她往前走了半步，笑得愈发恶毒。
“没了那条疯狗，我倒要看看，你还护得住谁。”
明月指尖微微一紧。
赵玄度突然这么被叫去前殿，她原就觉得不安。
听顾婉容这样说，她越发觉得不是详兆。
但赵玄度走时一点不慌，一如既往懒洋洋那般让她等他回来。
明月心里定了下来，她不可能不信阿乖，却要信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顾姑娘昨日也是这样笃定。”
明月淡淡看着她。
这人三番两次上门，莫不是，脑子有什么病？
“结果跪在这里的人，是你。”
顾婉容破大防，区区契丹女嘴巴竟然这么刁钻！
分明就是讨打！
正要开口，院门外又响起车轮声。
萧母带着人气势汹汹冲进来。
不仅她自己来了，身后竟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嬷嬷，并几个萧家的仆妇。
一进院，她竟然一眼不去看院子主人明月，反而目光到处飘，最后猛然一定，直直落在柳青娘身上。
“柳青娘，你果然在这里。”
柳青娘垂手行礼：“夫人。”
萧母冷冷道：“我原还奇怪，你一个边地小户女，哪里来的胆子同萧家攀亲。今日才知道，你不是胆子大，是早给自己找好了靠山！”
柳青娘脸色微白。
萧母看向明月，语气压着怒。
“殿下心善，愿意抬举她，是殿下的事。可她若借着殿下的脸面来压萧家，叫旁人以为我萧家不娶她，便是瞧不起重华院，那臣妇今日便不能不把话说清楚。”
她又轻蔑地看向柳青娘，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垃圾。
“柳姑娘，婚姻大事，讲的是门第清白，父母之命。不是你讨好了哪位贵人，便能叫贵人替你撑腰，逼着萧家点头。”
顾婉容听了半天，也跟着笑了一声。
“我说呢，除夕夜还在屯子里端茶递水，今日便坐进了皇女院里。柳姑娘这路走得倒快。”
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语气轻慢。
“前脚勾搭男人，后脚再讨好皇女。等上头一开口，萧家若不娶，倒成了萧家不给狄国皇女脸面。柳姑娘好算计。”
柳青娘手指轻轻攥住袖口。
萧母立刻接道：“顾姑娘这话，真真儿说到了臣妇心里。”
柳青娘饶是平日口齿再伶俐，被这样一盆脏水泼过来，气得半日说不出话。
身子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倒。
明月上前一步，轻轻牵住柳青娘的手。
“柳姑娘今日来重华院，是我请她来的。”
柳青娘听见这一句，好似被人从身后扶了一把，心口那点发冷的慌乱，慢慢重新定住。
她抬起头，看向萧母，整个人都比方才稳了许多。
“夫人上次来时，我已经说过了。夫人若觉得萧将军不该来找我，该去同萧将军说，不该在这里问我的罪。”
萧母被堵得脸色一变。
顾婉容在旁轻嗤：“低贱的农户女，也长了一张利嘴。”
明月再次握紧柳青娘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她是不是算计，我心里有数。”
她看向萧母。
“夫人若怕我替她撑腰，那今日我便当着夫人的面说清楚。”
萧母冷冷看着她。
明月道：“她是我的客人。谁在重华院里辱她，便是辱我。”
萧母怒极反笑：“殿下这是一定要替她压萧家了？”
明月道：“我不压萧家。”
她顿了顿。
“我只护我的客人。”
顾婉容笑道：“客人？说得倒好听。如此低贱出身，还想攀附富贵，殿下难道还能给她换个出身？”
明月重重看她一眼，忽然微微一笑。
“若只是出身，那倒容易。”
柳青娘一怔。
明月仍旧将她她的手紧握。
“我今日就认她做妹妹。”
院中倏然一静。
明月看向萧母，嘴边露出浅浅一笑。
“如此，她便不是借我名声攀附萧家。”
“她本就是我重华院要护的人。”
柳青娘一怔，猛地看向明月。
萧母也跟着一愣，随即有如听见天大笑话。
“殿下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认个妹妹，她便能进萧家门？萧家选主母，不是重华院收丫头。”
“啪！”
一声鞭响忽然从屋内炸开。
顾婉容和萧母身边的嬷嬷齐齐后退。
乌兰珠一手拿着半块栗粉糕，一手拎着马鞭，从门里冲出来。
她在里头听了半天，原不想掺和。
可听得他们一口一个身份。
要说论起身份来，谁能大得过她？
她走出来时，嘴里还嚼着一块柳青娘刚做的汉地糖糕，可那眼神，已经凶得很。
“吵什么吵？本宫吃个糕都吃不安生。”
她看了一眼顾婉容，眉头顿时竖起来。
“又是你？”
顾婉容脸色微变。
乌兰珠昨日才被她讥讽过，今日正愁没地方撒气。
她走到明月身边，将鞭子往自己掌心一拍。
“明月是我最小的妹妹。她认的妹妹，便也是我乌兰珠的妹妹。”
她抬眼看向萧母，语气又骄又横。
“怎么，两个狄国皇女认下的人，还配不上你儿子？”
萧母脸色又白又紫。
乌兰珠是皇后亲女，是狄帝疼爱多年的公主。
她再怎么恼，也不能当着乌兰珠的面说“配不上”。
顾婉容嫌恶地冷笑出声。
“两个蛮夷契丹女抱在一处，以为这样就能给人抬身份？”
乌兰珠眼神一冷。
顾婉容抬起下巴，眼底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鄙夷。
“说到底，不过是蛮邦女子自说自话。你们认她做妹妹又如何？”
“狄国的公主，算不得什么。”
“到了周国清流门第眼中，也不过是披着锦衣的粗蛮人。”
院中气氛骤然冷下去。
乌兰珠手里的糕慢慢放下。
明月眸色也沉了下去。
顾婉容看着她们这副落水狗的模样，只觉得心中越发痛快。
那个疯子侍卫已经去了前殿。
父亲会认出他的质子身份。
朝廷会把他带走。
耶律明月再漂亮、再会装清高，也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自己护不住侍卫，更护不住这个农户女！
顾婉容慢慢看向明月鬓边那支红石银簪，笑意更深。
“明月殿下，昨日你不是很威风么？今日不如也跪一个给我瞧瞧。”
话音才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沧桑的厉喝。
“顾婉容！”
顾婉容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
她回头一看，便见父亲顾廷岳从院外大步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赵玄度与萧无咎走在他身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眉头紧皱。
顾婉容先是一怔，随即眼圈一红。
她以为终于等来为她撑腰的人。
“父亲，你可算来了！”
她踉跄着迎上去，半边脸犹带着昨日磕头时冻出的红，声音又委屈又恨。
“这个契丹女昨日纵着那个疯子侍卫辱我，今日还护着一个农户女欺我。父亲，你快叫她们——”
“住口。”
顾婉容一愣。
她惯会看父亲脸色，通常自己只要哭上一哭，父亲纵然嘴上训斥，最后也总会替她收拾局面。
可今日好像哪里不大一样。
顾廷岳看她的眼神，半点心疼不见，只剩一种压到极处的寒意。
顾婉容心里忽然一慌，仍强撑着道：“父亲？”
顾廷岳走到她跟前。
“方才那句话，是你说的？”
顾婉容愣了一瞬，随即瘪嘴道：“我不过叫她跪一跪。昨日她叫人逼我磕头，今日我还回去，为何要赔罪？”
顾廷岳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
这一掌打得极重。
顾婉容被打得偏过脸去，鬓边珠钗晃了两晃，半晌终于缓过神。
捂着肿胀的半边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父亲？”
“跪下，给明月殿下磕头认错。”
-
满院的人都静了一静。
顾婉容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让我给她磕头？”
顾廷岳道：“跪下。”
顾婉容看看顾廷岳，又羞耻地看看明月，眼中怨毒如毒火一般。
“凭什么？”
看着执拗的女儿，顾廷岳的脸色白了下去。
他虽然没有回头看赵玄度，可心中却明镜一般。
身后那个人越安静，越叫人心底发冷。
顾廷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
“我再说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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