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血淋淋地剖开他过去十年的地狱，现在一寸都不想离开他。
她怕只要自己一转身，这受尽了委屈的阿乖就会从大狄的皇宫里凭空消失。
乌古里又唤了一声：“殿下？”
明月抱得更紧。
满院的人都在看。
赵玄度垂下漆黑的眼眸，凝望着怀里的人。
方才是个提着滴血的短刀，满身杀气闯进来的小修罗。
此刻却软成了一滩水。
又像块揭不下来的糖糕，死死黏在他的胸口上。
指腹才刚碰到她温软的耳垂，明月便仰起了脸。
廊下众人都还未散，乌烈与阿塔海站在几步外，萧无咎也尚未离开。
明月平日最爱脸面，在人前牵一下手都要先看四周。
今日却像什么也顾不得了。
那双清澈的水眸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眼神明晃晃的。
全是毫不掩饰的痴恋与依赖。
赵玄度顿了一下。
他是个在尸山血海里杀个七进七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疯子。
可此时此刻，被这娇滴滴的小皇女当着满院子的面，毫无保留地偏爱着，紧紧凝视着。
他那张一贯阴郁冷硬的俊脸上，竟毫无防备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的眉眼依旧冷得压人，耳根早已经红透了。
“殿下……”赵玄度喉结滚了滚，手掌轻轻护在她的后背哄着，“先去洗一洗，好不好？”
明月摇头。
“不去。”
“身上都是血。”
“又如何？”
“衣裳也湿了。”
“那就湿着。”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
“听话。”
明月今日偏不肯听。
她抱着他的腰，脚尖又往他身前挪了一点，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我不要。”
乌古里急道：“殿下，这血都干在脸上了，回头要擦破皮的。”
明月仍旧不肯松手。“擦破便擦破。”
乌古里道：“洗完再来找阿乖，他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明月却道：“万一他走了呢？”
赵玄度眉心微动。“我不走。”
明月抬起眼，盯着他问：“真的？”
“真。”
她看了他半晌，在分辨他有没有哄自己。
末了，又将脸贴回他胸前。
“那我也不去。”
赵玄度柔声道：“你要乖。”
明月贴着他胸口：“你嫌我脏。”
赵玄度的脸色霎时沉下来。
他捏住明月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谁说的？”
明月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你一直叫我去洗。”
赵玄度盯着她脸上那几道血痕，拇指缓缓擦过她的眼尾。
“只是怕你难受。”
“不是嫌我？”
“我何时嫌过你？”
“那就不去。”明月抿了抿唇，又往他怀里钻。
依旧不打算从他怀里下来。
乌烈睁着两只红肿的眼睛，看得目不转睛。
阿塔海抬手，将他的脸强行拧向另一边。
乌古里看向赵玄度，他似乎也没有把人放下来的意思。
正乱着，院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报。
柔妃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林嬷嬷与几个宫女。
她远远看见明月满身是血，脸色顿时一白。
“明月！”
明月忙从赵玄度怀里探出头。
“母妃，我没受伤。”
柔妃走近看了一圈，确定她身上没有伤口，才稍稍松了口气。
再看明月两只手仍死死搂着赵玄度，柔妃又怔了怔。
乌古里无奈道：“娘娘，殿下不肯回去梳洗。”
柔妃看着这两人黏糊得快要拉丝，心疼地叹了口气，眼底又漾起一抹温柔笑意。
她摆了摆手，将院子里的乌古里等人都赶了出去：“行了，都退下吧。”
说罢，柔妃看向赵玄度，语气中透着将女儿彻底托付的温和：“阿乖，带她进暖阁擦洗干净。别让她受了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温暖
门一关，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热水在铜盆里冒着氤氲的热气。
赵玄度绞了一方温热的软布巾，单膝跪在软榻前。
“现在肯洗了？”
明月脸埋在他肩窝里，半晌闷声道：“你替我洗， 便洗。”
赵玄度唇角动了一下。
他用帕子极其珍重地擦去她下颌， 脖颈和指缝里的暗红色血迹。
仿佛在擦拭一件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稀世珍宝。
明月一动不动，仰着脸任他擦。
赵玄度擦到她眼尾时，手上又慢了些。
“疼不疼？”
“不疼。”
“杀人时怕不怕？”
明月看着他。
“怕。”
赵玄度眼底微沉。
她却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怕再晚一点， 便来不及替你报仇。”
赵玄度的手停在她脸侧。
明月轻声道：“也怕我找不到你。”
他将帕子放回水中，重新洗净。
“我在这里。”
“明日呢？”
“明日也在。”
“后日呢？”
赵玄度一时没有作答。
明月眼巴巴地等着。
他最终道：“只要你还要我， 我便一直在。”
明月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赵玄度替自己洗净手指上的血，一点点擦过腕间的银铃。
赵玄度才刚将帕子搁下， 她便又猛地扑了过去。
赵玄度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后倒在榻上。
明月压在他身前， 捧住他的脸，低头亲了下去。
赵玄度身体骤然一僵。
她亲得毫无章法，只会紧紧贴着他的唇， 像是要用这个吻将他牢牢留住。
赵玄度怔了片刻， 手掌扣住她的后腰。
他翻身将人困进怀里，气息沉了下来。
“耶律明月。”
他连名带姓地唤她， 声音已比方才低了几分。
少女伏在他身上，脸颊红得厉害， 却仍旧不肯退。
“你喊我大名做什么？”
赵玄度扣着她的腰， 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门外都是人。”
明月也跟着看了一眼。
外头隐约传来乌烈大嗓门说话的声音， 隔着一道门，听得并不真切。
她转回脸，又在赵玄度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亲得理直气壮。
“我不管这么多，我今日就是想亲你。”
赵玄度眸色骤然暗沉。
下一瞬，他抬手穿过她散乱的长发，扣紧她的后颈。
明月眼前一暗，整个人已被他压回榻间。
这个吻便再没有她方才那样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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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度从明月房中出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可才跨出门槛，他的目光再次冷了下来。
方才在旧马场，明月与蒲察说了什么，乌烈和阿塔海就守在门外，必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信明月。
旁人却未必可信。
一个隐姓埋名的周国皇子，藏在狄宫里，本就是一桩足以掀翻两国的祸事。
他的右手落到腰间刀柄上。
院门、矮墙、东侧长廊。
若乌烈拔刀，先断右手，阿塔海出声，便封喉。再从东窗带明月出去，惊动禁军以前，足够杀出重华院。
赵玄度眉眼间的煞气才沉下来——
“师父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号猛地从廊柱后炸开。
赵玄度眸光骤寒，手中横刀已推出半寸。
便见一个八尺高的黑影扑了过来。
乌烈“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抱住他的大腿，仰头嚎啕大哭。
“师父！你七岁的时候怎么过得那么惨啊！”
“那群遭瘟的朔狗，他们居然拔你的指甲！”
“他们还把你关在狗笼子里不给饭吃！”
“呜呜呜……你这是受了多少罪才长这么高大啊！”
赵玄度垂眼看着腿上这只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东西，拔了一半的刀停在那里。
阿塔海站在几步外，眼睛也红得厉害。
他小心看了一眼赵玄度握刀的右手，声音发哑。
“大哥以前总教我练刀。”
“我不知道你的手腕被人吊断过。”
“还不止一次。”
说到最后，阿塔海也偏过脸，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赵玄度抬起头。
院里挤满了人。
柔妃坐在石凳边，眼圈通红。林嬷嬷领着几个宫女站在后头，孙妈妈还提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食盒。
所有人都在看他。
赵玄度重新握紧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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