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看着一只落网的羔羊。
“只可惜，有点蠢。”
明月握紧灯柄，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
“最后一个宫女在哪里？”
蒲察笑得更深：“殿下只身来到这里，竟还有胆量惦记一个宫女？”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两名朔兵从阴影里走出来，堵住了出口。
明月脸色微白，往后退了一步。
蒲察看见她眼中的惊惧，神情越发松快。
“别怕。”
“二皇子一直喜欢殿下。等出了狄境，殿下便是朔国最尊贵的女人。”
明月低声道：“你要把我送给沃颜赫连？”
“是殿下的福气。”
“父皇不会放过你。”
蒲察像听见了笑话。
“狄帝？”
“他若真有胆子，朔使入宫的第一日，就该将我们赶出去。”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等二皇子得了殿下，再给狄帝送几箱金银，说几句好话，他自然会将这件事咽下去。”
父皇才不是他说得这样，明月紧紧抿着唇。
蒲察起身走到她面前，粗浊的目光从她雪白的脸一路扫到腰间。
“殿下比传闻中还要漂亮。”
“难怪二皇子忘不了。”
明月避开他的手。
“那些宫女到底怎么回事儿？”
蒲察见她还在问，眼中浮出一点残忍的兴味。
“自然是都死了。”
“全都？”
“活着有什么用？”
“低贱宫女，消失几个，谁会真的在意。”
明月的手指微微发颤。
蒲察只当她害怕。
“殿下查了这样久，不也只查出一个骨利？如今骨利死了。再过一夜，这屋里的东西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到时谁还能证明人是我杀的？”
明月垂下眼，腕间银铃被衣袖遮住。
“那条黑色皮带，也是你的？”
蒲察神情一顿。
“什么皮带？”
明月从袖中将它取出来。
“铜扣上有你的私记。”
蒲察看见那条旧物，脸上的笑骇然一收。
他有如看见许久不曾想起的得意之作，忽然又被人送到了眼前。
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
“原来在阿苏手里。”
他接过皮带，用拇指擦过内侧发黑的血迹。
“这东西年头可久了。”
明月盯着他：“绑过谁？”
蒲察阴恻恻地看向她。
“殿下这样在意，是不是因为你身边那条周狗？”
明月脸色微变。
蒲察顿时明白了。
“果然是他。”
“那小杂种换了名字，换了衣裳，我第一眼见他，还是认出来了。”
明月声音发紧：“你何时见过他？”
“很小的时候，还在换牙的时候。”
蒲察将皮带在掌中轻轻一甩，发出啪的一声。
“周国送来的质子，赵承琰。”
“才到我手里时，瘦得跟只猫崽一样，身上的衣裳却华丽得不得了，皮肉也细，一看便是宫里养出来的。”
“老子第一天就用铁钳拔了他三颗牙。”
明月握着皮带，手一点点发凉。
七岁。
赵承琰。
原来从七岁起，赵玄度便已经不在周宫了。
有人取走了他的姓名与位置，把他顶着另一个皇子的名字送到朔国。
她以为他拥有过的锦衣玉食、师长教导、少年尊荣，现实是那些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蒲察笑得愈发癫狂。
“拔了牙，满嘴是血，那小畜生还是不肯跪。”
“我叫人在他膝弯里压上铁棍，两个壮汉一边一个往下踩。骨头都响了，他也只是盯着我。”
“那双眼睛，从小就讨人厌。”
明月眼眶红得滴血，只是轻声问：“后来呢？”
蒲察见她脸色越来越白，兴致也越来越高。
“后来？”
“后来便慢慢教。”
“冬日将他关进狗笼，泼一身冷水。夏日吊在马棚顶上，脚下放一盆炭。”
“他右手快，便专吊右手。手腕吊肿了，放下来还能握刀，我便叫人拿铁锤一根根敲他的手指。”
蒲察啧了一声。
“可惜那小子骨头硬，砸过以后，过几个月竟又能动了。”
明月耳边骤然一片死寂。
眼前忽然浮出赵玄度那只修长冷白的右手。
替她束发。
替她关窗。
在雷雨夜里按住她的后颈，将她护进怀中。
不久前，安静地摊在她面前，由着她一根根检查细小的针眼。
由着她翻来覆去地看。
他说，这只手不会丢。
她以为那些旧伤已经是全部。
可在她看不见的年月里，在他本该被爱，最脆弱的年纪……
这只手曾被吊到肿胀变形，曾被人抓住五指，一根一根砸碎骨头！
而赵玄度后来仍用它抱住了她。
他们想废了他的手。
想叫那个孩子再也握不起刀。
赵玄度却用这只被人毁过无数次的手，学会的第一点温柔，全给了她。
明月抬起眼：“他求过你么？”
蒲察脸上那点玩味渐渐冷下去。
“没有。”
“那小畜生从来不求。”
“七岁时便不求，十五岁更难缠。”
“打得只剩一口气，睁开眼第一件事，还是看刀在哪里。”
他摸了摸鼻梁上的旧疤。
“这道伤便是他十五岁留下的。”
“那一夜他挣断绳子，杀了三个看守，还摸进账房，将我们与狄国几处商道往来的账全偷走了。”
“朔国这些年多少见不得光的生意，都叫他查了个七七八八。”
“我折腾他，他也折腾我们。”
说到这里，蒲察竟仿佛在回忆一场极有趣的游戏。
“那几年，为了抓他，死了不少人。”
“我们都说赵承琰不像个皇子，倒像一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狗。”
“不，是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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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看着蒲察。
胸口那点疼，一寸寸烧成不灭的怒火。
蒲察一直叫他赵承琰。
原来，他连真正的质子都不是。
他是被当做另一个人送来的替死鬼！
他被人抢了名字，夺了身份，活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被那些见不得光的恶人剥夺得干干净净。
成为朔国质子，不过是他漫长噩梦中的一程。
在被送来以前，他的人生就已被人换走。
从他降生在这个世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推入了万劫不复的炼狱！
本该是被母亲娇娇软软地搂在怀里，喂着温热香甜的牛乳羹。
夜里怕黑便有人哄，摔疼了膝盖，也有人抱起来替他吹一吹。
再大一些，便坐在明亮的灯下，由周人最尊贵的先生，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受过最大的伤，不过是先生轻轻敲一下他的手心。
可赵玄度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
他被关进狗笼，饿到站不起来。
他没有名字，没有亲人，也没有谁会来救他。
他只能自己含着碎瓷装死，等看守靠近时割开对方的喉咙。
只能在手指被砸断以后，一次次逼着自己重新拿起刀。
明月从前总是怕他。
怕他逼萧无咎杀父时的狠绝，怕他看人时毫无温度的眼睛，怕藏在这副少年皮囊下的，仍是前世那个血洗天下的疯帝。
他不是生来就狠。
他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
别人受了委屈，还能哭着回家。
赵玄度若不够狠，便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偏偏成长得那样出色。
眉骨清峻，眼尾微挑，站起来时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背也宽。哪怕这些年从未吃过一顿饱饭，冬日一件真正暖和的衣裳都没有，他仍旧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只是太瘦了。
腰身窄得厉害，腕骨硌手，脱下衣裳，肋骨与旧伤一道道伏在苍白的皮肉下。
明月忽然不敢去想，若他幼时也能吃饱穿暖，有人每日给他热饭，天冷时替他添衣，病了便好好医治……
他本该长成怎样一个高大俊美的少年。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用一身伤，硬生生撑出这副挺拔模样。
前世的赵玄度，右手尽废，嗓音被毒毁，肺病发作时咳得满襟是血。
却仍从死人堆里杀回周国，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
后来他平内乱、诛权臣，亲率大军踏破朔都，将欺辱过他的人一一斩尽。
那副残破病骨，最终还是撑起了万里江山，杀得四海俯首，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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