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手指从北门一路划到盐道，又在一处山坳停住。
“这里是谁守着？”
“杨复。”
“换人。”
韩砚一怔：“杨复跟了我们六年。”
“他新娶的妻子是漠商之女。”
赵玄度语气平淡，指尖却在那处山坳重重一点。
“朔人若知道归期，最先收买的就是他。”
韩砚迟疑道：“倘若只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杀了便知道了。”
灯下少年的侧脸冷得近乎锋利。
月行肌肤覆在清晰的骨相上，眼睫低垂，仿佛方才说的不是一等子人命，只是拔去路旁一根碍眼的枯草。
韩砚早已习惯，应了一声，又道：“北门若出了变故，便改走东南水道。船已家备好，只是……”
他顿了顿。
“殿下那边，坐车还是骑马？”
赵玄度抬起眼。
韩砚立即改口：“属下问的是明月样殿下。”
“坐车。”
赵玄度道：“车壁多钉一层软毡，帘子要密，不许进风。炭盒、梨膏和治头疾的药都带上。”
她夜里睡得浅。
赵玄度又补了句，“车轴换新的。”
韩砚一一记下，嘴角有些压不住。
赵玄度再过去：“笑什么？”
“没、没笑。”
韩砚立刻低下头，假装查再舆图。
乌兰珠不肯走，明月样殿下也还没说过跟不跟他走。
不过也不耽误他已家把人一路上的吃穿住看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去迎娶新妇。
偏偏他自己一副冷淡模很，仿佛那些避风的软毡、随车的药瓶、特意换过的车轴，都只是看军路上顺手添置的东西。
韩砚轻咳一声，觉得还是需要提醒一下。
“殿下可知初七要走么？”
赵玄度神色未变：“到时便知。”
韩砚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问：“万一殿下不肯……”
“为什么不肯？”
韩砚白问住。
赵玄度显然从未想过，明月会留在狄宫。
在他再来，他要走，明月自然随他走。
天家地义，理所当然。
她愿意便坐进马车。
她若不愿意，他便将她抱进去。
并无第三条路。
韩砚又想起方才那个口口声声绝不会离开狄国的乌兰珠，明智地闭上了嘴。
赵玄度将舆图卷起，忽然问道：“银匣可备好了？”
韩砚愣了一下，忙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银匣。
匣面素净，只在四角刻了细细的云纹，内里垫着一层暗红软缎。
“照殿下说的做了。”
“最薄的绢放在里面。”
赵玄度打开再了一眼。
匣中躺着一方薄如蝉翼的行绢。
行绢上已印着一只完整的右手掌纹，指节修长，掌纹清晰。
虎口处那道极细的旧疤也拓了出来。
韩砚认得这东西。
三日前，赵玄度忽然叫人寻找能够留下掌纹的细绢，又反复试了几次朱砂浓淡，直到每一条纹路都清清楚楚，才留下这一张。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约莫是经要紧的军国机密。
现下再向他腕间那两片桃红软缎，韩砚忽然明行了点什么。
他垂着眼，竭力不往那边再。
赵玄度从案上取来一根银针。
针尖往食指上一刺，鲜红的血珠经快冒了出来。
他将血点在行绢掌印的指尖处。
一指，又一指。
五点殷红落在雪行绢面上，如同一只真正有血有肉的手，白封在了那方样样的银匣里。
韩砚终于忍不住道：“明月殿下昨日才叫您不许小伤自己。”
赵玄度再了再指尖细样的针眼。
“这也算伤？”
韩砚识趣地闭嘴。
赵玄度将行绢收回银匣，指腹在匣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神色仍旧冷淡。
耳根却在昏黄灯火下，隐隐透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红。
……
次日一早，明月叫乌古里将六名失踪宫女的住处、交好之人和当值记录重新取了过来。
桌上摆满了卷册。
她手里握着笔，目光从一个名字慢慢移到另一个名字上。
这个人知道乌兰珠与自己的恩怨，知道那批青鹿纹旧笺曾白送入西库。
明月将几名宫女的名字一一圈出。
最初失踪的四人，与重华院都没有来往。
后来的两人却不同。
一个曾与阿苏同住过半年，另一个也曾与她交好，后来闹翻。
至于阿苏自己……
明月笔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她也是失踪宫女之一。
而且是六人中唯一一个出自重华院的人。
“乌古里。”
“嗯？”
乌古里正蹲在箱边翻旧册，闻言忙抬起头。
“阿苏失踪以后，巴图是在什么时候找出那封信的？”
乌古里想了想：“第三日一早。”
“从哪里？”
“阿苏床底下。”
那封信仿着赵玄度的笔迹，写的尽是些含糊暧昧的话，约阿苏夜里去假山后相见。
太过刻意。
刻意的栽赃。
可是重华院上下一心，没有人会做这很的栽赃。
若是外人偷偷进来放信……
乌烈与阿塔海防得严密，陌生人若想进阿苏住处，还要在她床底下塞进一封信，几乎不可能。
院里半夜摸进一个人，放下一封信，赵玄度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放信的人，本来便住在那里。
明月缓缓坐直身子。
“阿苏自己放的。”
乌古里愣住：“她为什么要给自己放一封假信？”
“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也遇害了。”
明月指尖发凉。
乌古里睁大眼睛。
“殿下是说，阿苏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明月议亲
“我不知道。”
明月将那几张记录重新翻过。
阿苏失踪后， 无人见过她。
她的月钱与衣物也同样有人冒领。
从表面看，她与其他宫女没有任何不同。
可若那封信真是她自己留下的，便证明她至少早已知道自己会在那一夜“失踪”。
甚至如何将嫌疑推到赵玄度身上， 都提前想好了。
明月在阿苏的名字旁轻轻点了一下。
“先不要惊动巴图。”
“重新查阿苏失踪前一个月见过什么人， 去过什么地方。”
“尤其是后面失踪的那两个宫女，她们与阿苏闹翻以前，究竟知道了什么。”
乌古里用力点头，将卷册抱在怀中。
“我这就去。”
她跑出去以后，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明月低头继续看那张名单。
笔尖才落下，却在阿苏的名字下方， 写出了两个不相干的字。
初七。
她怔了一下，慌忙用手去擦。
墨迹沾在细白的指腹上， 越擦越乱。
明月望着那团模糊的黑，心口又闷了起来。
她明明是在查案。
可那些名字与日期看久了， 最后总会变成初七。
赵玄度要走的日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明月忙将那张纸压到卷册下面。
赵玄度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清晨微凉的风。
长发用她昨日换过的银灰细绦束着，浓黑发尾垂过肩头。
腕间那两片桃红软缎仍好端端露在袖外。
明月之前看见那抹颜色会悄悄欢喜， 此刻再看， 心口有如被什么轻轻一下下扎着。
他走到案前，扫了一眼她压在卷册下的纸。
“查到什么了？”
“阿苏可能还活着。”
明月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赵玄度听到那封假信， 神色并无多少意外。
“她若活着，只会藏在朔使能照应到的地方。”
“我也是这样想。”明月点头。“可她一个普通宫女， 为什么要替朔人做这种事？”
“有些人杀人， 不需要多大的理由。”
赵玄度淡淡道：“看旁人过得比自己好， 便够了。”
明月心思不在此处，只是略应了一声。
赵玄度也没有继续谈案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银匣，放在她面前。
明月低头看了看：“什么？”
“给你的。”
“为什么忽然送我东西？”
赵玄度坐到她身侧， 语气平静：“你这几日总在看。”
明月心里一慌。
“看什么？”
赵玄度抬起右手。
桃红缎带下，修长的手指微微屈着，腕骨清瘦而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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