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脸色白得厉害， 右袖沾着干涸的血，只扶着案沿逐一交代：
“昨夜阿乖一直在西厢， 从未出过院门。谁来问，都是这句话。”
乌烈点头：“我作证， 师父教了我一夜刀法。”
阿塔海立即接上：“我也在。”
林嬷嬷看了二人一眼：“大半夜舞刀，满院子都聋了？”
乌烈噎住， 忙改口：“那就是看刀谱。”
阿塔海点头：“这样静也有理。”
平日遇上这等对话，明月早已笑得伏在乌古里肩上。
今日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案前，脸颊苍白， 眼尾泛红。
她握着笔， 将时辰牢记在心里，又轻声交代乌古里送茶、林嬷嬷送炭， 叫众人千万记牢。
赵玄度如影随形地守在她身旁。
她写一句，他便看一眼她染血的袖口。
几次抬手， 终究没有碰她， 只在她身形轻晃时， 将身后的椅子往前推了半寸。
明月没有坐那把椅子。
待众人围着那张纸七嘴八舌地背起来，她才放下笔，独自进了内室。
从头到尾， 一次也没有看他。
赵玄度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把他的行踪捂得严严实实，任何一条能查到他身份的缝隙，她都不肯留下。
至少这一点没变。
她仍在护他。
赵玄度看着那扇门合上。
他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取了梳子与伤药。
——
明月进房后，径直走到床边，连外衣也未解，便掀起锦被钻了进去。
她发簪也忘了摘，侧脸才挨上枕头，簪尾生涩地硌在鬓边。
她顾不上。
轻轻缩了一下，将锦被拉到下颌，只将一双发红的眼睛露在外面。
屋里越静，山上的血色便越发清楚。
明月慢慢闭上眼，蜷起身子，把受伤的手臂也藏进了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
赵玄度一手拿着梳子，另一手端着伤药与干净布条，进门时脚后跟顺势将门勾上。
他往梳妆台前看了一眼。
没人。
桌上的镜奁未动，发簪、帕子都还在原处。
桌上的冷茶半点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赵玄度脸色骤然一变。
他将东西往桌上一放。
若是她敢躲，敢不要他，他现在就把她药晕了卷在毯子里带走。
这狄国的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他转身扫过内室，像头巡视领地却发现猎物逃脱的狼王一般。
目光最后落到床角微微隆起的锦被上。
不过两步，人已到了床前，一把掀开被角。
明月猛然睁眼，抱着锦被往床里缩去。
她眼尾通红，脸上尚有湿痕，染血的衣袖湿透了，紧紧贴在受伤的臂上。
面对他掀被子的粗暴举动，她竟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更何况是斥责。
只是顺从地停住了后退的动作，僵硬地仰着那截脆弱的脖颈，任由他宰割。
赵玄度握着被角，指节一点点收紧。
方才在外头，每一句被人问询时要说的话，她都替自己想好。
她若真的想赶他，他便将人直接抱走。
她若说往后不再管他，他也不稀罕。
她那点单薄身子，护得住谁？
她护不护的，原都不要紧。
他不需要她用那种见鬼的眼神看他。
更不需要她受着伤还来护他。
“藏在这里做什么？”
赵玄度俯身看过来，声音压得平常。
“伤口未包，头发也未拆。坐起来。”
明月慢慢撑起身，乖乖坐在被中。
赵玄度一肚子发狠的话全都堵在喉间。
他瞧了她片刻，转身去取梳子与伤药。
才走回床前，便见明月越过他，直直望向门口。
门扇已经合拢。
她脸上原就没有多少血色，顷刻又白了几分。
明月：“门别关。”
赵玄度回头看了一眼。
“外头都是人。”明月紧紧盯着那道门缝，手指慢慢攥住被角。
“开着。”
声音非常轻，气息也是散的。
赵玄度站在床前，许久未动。
又静了片刻，转身将门重新推开。
冷风立即灌进来，吹得帐幔扑簌作响。
赵玄度将门抵牢，回身拿起梳子，脸色冷得厉害。
“开着了。”
明月仍盯了门外片刻，才慢慢将视线收回来。
赵玄度走到床沿边，习惯性地在她身后坐下，抬手去解她发间凌乱的簪钗。
指尖尚未落到发间，她肩背便陡然绷紧。
“别从后面！”
明月猛地出声，声音发紧。
赵玄度的手停在半空。
明月侧过身，长发与衣领一并拢到胸前，抬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有些涣散。
“你到前面来。”她又安静下来。
赵玄度看了她一会儿。
“从前都是坐在后面。”
明月的手指又攥紧了些。
“到前面来。”
赵玄度喉结轻轻一动，到底起身，将床前的小杌子拉过来，坐到了她面前。
他一个高大少年，屈身坐在矮杌上，膝头几乎抵住床沿。
明月一直望着他。
或者说，望着他的手。
赵玄度垂眼拔去她发间的簪子，将散下来的长发拢到肩前。
“低头。”
明月依言低下头。
他从发尾慢慢往上梳，遇见打结的地方便用手指先解开。
动作与过去一模一样。
明月始终安静。
赵玄度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心中那股绷了一路的躁意，稍稍落了下去一些。
她让他开门，他便开着。
她不许他站到身后，他便坐在前面。
不过是受了惊。
她在山上替他挡刀，替他挡箭，还将所有罪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若当真不要他，何必做到这一步？
梳子从发间一下一下滑过。
赵玄度看着那头熟悉的长发，宛如握住了一根极细的线。
只要还让他梳头，还让他留在房中，一切便未曾真正断掉。
等她不怕了，自然还会同从前一样。
他将最后一缕头发梳顺，拿过伤药。
“手给我。”
明月将受伤的右臂从被中伸出来。
动作虽然慢，却依旧听话。
赵玄度眼底又缓了些。
他解开她腕间束带，沿着裂开的衣袖往上剪开。
伤得不深。
箭锋只在上臂划出一道口子，但是边缘依旧有些红肿。
赵玄度眉心压下去。
“方才便该先包。”
明月一声不响。
药粉落上去时，她手臂轻轻一颤，也未曾往回缩。
赵玄度停住手，眉头皱的更深。
“疼？”
她摇了摇头。
赵玄度替她缠好布条，又将袖口重新掖整齐。
从头到尾，她都温顺得很。
赵玄度收起伤药，心里那点不安又往下落了一层。
她只是累了。
睡一觉便好。
他吹灭外间两盏灯，只留下门边一盏。
明月看着他逼近没有反应。
赵玄度继续靠近：“我不关门。”
明月轻轻点头，“你也别锁。”
赵玄度知道，她此刻恐怕有些糊涂了。
不关门，又如何锁？
赵玄度静了许久。
“好。”他轻声应道。
房门依旧敞着，夜风时时将帐幔吹起。
赵玄度脱去外衣，在床外侧躺下。
以往的这个时辰，明月总会自然而然地寻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胸口，软软地抱怨几句今日太医院的苦药，或是乌古里的迷糊。
今夜，明月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着。
他看了片刻，依旧如往常那般将手臂搭到她腰间。
他低下头，唇瓣轻轻蹭着她的额角、脸颊，带着试探与讨好。
明月没有躲。
赵玄度胸口终于松开。
他慢慢收紧手臂。
明月仍旧安静。
赵玄度低头，将脸贴近她散开的长发。
熟悉的香气还在。
她也还在。
方才山上的那半步，门前的那一眼，都可以当作她的一场噩梦。
明日醒来，她仍会叫他阿乖。
他的手掌覆在她腰间，停了许久，才缓缓闭上眼。
“我会听话。”
少女娇软微颤的嗓音落在寂静的内室里。
像一根细线，勒进赵玄度心口。
他垂眸望去。
明月抓着他的衣袖，细嫩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眼尾哭得通红，鸦青长发如海藻般散落在锦枕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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