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冷了几分。
柔妃看见他眼底骤然升起的防备，便将软尺收了。
“只问生辰。”
“你若不愿说，也无妨。”
她低头将衣襟上的一根线头剪去。
“哪一日都好。人既在重华院，总有一碗长寿面留给你。”
赵玄度站在原处。
幼时也曾有人替他量过衣裳。
那人面上总带着温柔笑意，手掌抚过他的头发，说只要他听话，便会同疼赵承琰一样疼他。
他信了许多年。
直到后来才知道，温柔可以是假的，衣裳可以是为了做给旁人看。
上一刻的一句“好孩子”，能在转身之后变成罚跪与鞭子。
柔妃收起软尺，叫宫女捧着衣裳回去改。
临走以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月性子内秀，许多话不肯说。”
“她将你放在身边，自然有她的道理。”
“我做母亲的，只盼她将来有人照顾。至于她选了谁，选得对不对，那是她自己的一生，我不会替她做主。”
赵玄度眼睫微动。
柔妃已转身下阶。
“五月十七。”赵玄度忽然开口。
她脚步一停，回过头来。
赵玄度站在廊下，脸色仍旧冷淡。
“我的生辰。”
柔妃眼睛顿时亮了。
“十七？”
“嗯。”
“这可真是好。”
她答得太快，怕显得自己目的过于明显，忙补了一句：“正好众人一起过寿。”
出了偏院，柔妃便低声吩咐：“告诉明月，问到了。”
宫女笑着应下。
柔妃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那孩子疑心真重。”
“却也招人疼。”
——
五月十七这日，重华院从清晨就热闹了起来。
廊下挂了新裁的彩绸，院中拼起三张长桌。
厨房熬了整锅羊汤，又煮了寿面，每一碗都卧着一只染红的鸡蛋。
凡是名册上写着五月生辰的，今日都算寿星。
年过六旬的林嬷嬷同八岁的小宫女坐在一处，乌古里端着酒碗，非说自己也是五月生。
有人翻出她的名册，道：“你明明生在腊月。”
乌古里面不改色：“我娘后来记错了。”
众人笑成一片。
赵玄度来得最晚。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满院灯火与人声，人未曾进门，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明月坐在柔妃身边，见他来了，忙朝他招手。
“阿乖，这里。”
赵玄度扫过院中几十双眼睛，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他的位置在明月下首，桌前也摆着一碗寿面、一只红蛋。
乌古里将酒壶往他面前一放。
“五月生的都要喝。”
赵玄度道：“不喝。”
“今日不可说不。”
“谁定的？”
乌古里壮着胆子：“我。”
赵玄度瞥她一眼。
乌古里缩了缩脖子，立刻将酒壶抱回怀里。
“那便喝茶。”
众人又笑起来。
吃过面，院中几名宫人陆续将准备好的东西送来。
赵玄度桌前很快多了一双新靴、一副护腕，两套已经改好尺寸的夏衣。
他看着那些东西，脸色渐渐古怪。
“给我做什么？”
林嬷嬷笑道：“你替咱们守住了药，又替院里挣回那些银钱。旁的咱们做不了，缝几件衣裳总还会。”
另一名嬷嬷将护腕往前推了推。
“右手总受伤，旧的都磨破了。这副里头多垫了两层软皮，往后再握刀，不至于磨出血。”
赵玄度垂眼看着那副护腕。
“用不着。”
“谁问你用不用了？”
林嬷嬷将衣裳一并塞到他手里。
“往后衣裳破了，交给我们。受了伤也别藏着。”
她顿了一下，笑容慈和。
“你既进了重华院，便是院里的人。”
院中忽然静了一静。
赵玄度握着那副护腕，许久未动。
他一生做过许多身份。
赵承琰的影子，贵妃养在膝下的贤名，送往狄国的弃子，周人眼中的皇子，朔人要杀的仇敌。
每一个名字后头，都跟着用途。
从未有人这样平平常常地告诉他——
你是这里的人。
他抬起眼，面上仍旧冷淡。
“不必如此。”
林嬷嬷已经转身去给别人分寿面。
“听不见。”
乌古里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明月也望着他笑。
赵玄度将那副护腕放到膝上，指腹在细密的针脚上轻轻抚过一下，到底没有再往外推。
他不过只是想叫明月少操些心，才顺手管了这一院人的生计。
--
夜里散席时，院中人人都有些醉了。
乌古里尤其醉得厉害，抱着柱子不肯松手，非说那是自己新得的战马。
明月哄了半晌，才同两名宫女将她送回房中。
赵玄度先一步进了明月的屋子。
窗下点着一盏灯，案上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册页吹开几张。
赵玄度随手按住，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
上头写着许多名字。
柔妃，乌古里，林嬷嬷，青禾……
他眉头皱了皱。
再往前翻，墨色已经略显陈旧。
最早的几页里，他忽然顿住了。
有他的名字。
比他们都要早。
整整一页纸，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阿乖——不肯听话，受伤也不说。
须亲自带走。”
赵玄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册子里有许多人。
这一点令他不大痛快。
可只有他的名字独占一页。
只有他的名字后头写了一行小字。
还写着“亲自”。
笔迹已经有些日子了，这一笔她添得很早。
早在他做侍卫之前。
她那时便已经想过，若有一日出了事，要亲自把他带走。
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玄度将册子合上，仍旧放回原处。
明月走进门来，脸颊带着酒席上的暖意。
“乌古里睡了？”
“抱着枕头喊马，应当一时醒不了。”
赵玄度看着她走到案前，将那本册子重新压好。
“你今日高兴么？”
明月回过头。“高兴。”
“只因为替一院人过生辰？”
明月眨了眨眼，方才还亮晶晶望着他的眸子，忽然便垂了下去。
赵玄度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你做这些事，不像只想叫他们多挣几两银子。”
明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屋中静了许久。
“我常做一个梦。”
赵玄度指尖一顿。
“什么梦？”
“梦见狄亡了。”
她声音很轻。
“朔人打进王城，宫门被撞开，到处都是火。母妃被人带走，乌古里倒在台阶下，院里这些人，也一个个不见了。”
“我被关在一座很高的楼里，哪里也去不了。”
赵玄度看着她。
“谁关的你？”
明月指尖轻轻蜷起。
“我看不清他的脸。”
“每回梦见那里，我都很害怕。只记得有人不许我死，也不许我离开。醒来以后，再想他的脸，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赵玄度眼底那层冷意缓缓沉下去。
他查了许久。
从过去查到现在，查朔人，查狄臣，查了所有可能在未来控制明月的人。
始终找不到那个囚禁她、逼迫她的人。
如今才知道，那个人原本便不存在。
只是她梦里的一道影子。
赵玄度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拢进掌心。
明月抬起眼，眸中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不知道那个梦会不会成真。”
“所以我总想多攒些钱，多留几条路。若真有那么一日，至少母妃和乌古里能走，院里的人也不至于全被困死。”
“可只凭这些，还是不够。”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低声道：“自然不够。”
明月心口一沉。
他却抬手托住她的脸。
“大狄若真会亡，便先找出是谁要亡它。”
“外头的朔人，打回去。”
“里头的蛀虫，杀干净。”
他说得稀松寻常，这两件事在他面前，同擦净一柄刀并无区别。
明月望着他。
“若对面还有周人呢？”
“也一样。”
“可你也是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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