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你替朔商压下三批药材，收金八百两。”
高慎言死死盯着他，眼中终于有了惧色。
他又翻过一页。
“次年，你借宫中采买，将两车铁器送出北关。”
“上月，你奉命封住周商，私库中却藏着十一车药，等狄宫死人以后再以三倍价钱卖回去。”
每说一句，高慎言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赵玄度将一张空白的罪己书推过去。
“你做的这些脏事我都知道。”
“叫你写的，是剩下的人。”
剩下的叛贼，剩下的狄奸。
高慎言喘息道：“我若不写呢？”
赵玄度眼中浮起一点玩味的笑意。
韩砚打开旁边的木匣。
里头整整齐齐放着高府诸人的户籍、路引和他幼子的长命锁。
高慎言盯着那只锁，嘴唇霎时失了血色。
赵玄度道：“你写完，他们还能活。”
“少一个名字，我便从你家中补一个人。”
高慎言胸口起伏良久，终于握住了笔。
第一滴墨落在纸上时，他的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赵玄度伸手拿过短刀，慢慢压住他搁在案上的小指。
“写错一个字，留下一根。”
半个时辰以后，纸上已写满名字。
韩砚拿起来扫过一遍，低声道：“萧相也在上头。”
赵玄度伸手接过，拿笔将那个名字慢慢涂去。
韩砚微微一怔。
“殿下不打算动他？”
“现在动了，萧无咎只会以为有人构陷他父亲。”
赵玄度又划掉末尾几人。
“再留几个。”
“名单一出，他们自然会猜，自己为何不在上头。”
韩砚明白后心中连连敬佩。
剩下的人越怕，越容易自乱阵脚。
至于萧无咎——
赵玄度显然打算叫他亲眼看着父亲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直到再也骗不了自己。
高慎言望着那张被删改过的名单，浑身发冷。
“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玄度起身，将罪己书推回他面前。
“替你留一个全尸。”
——
午后，乌古里从外头一路跑进重华院。
“殿下，陛下已经下旨，周商的货牌重新发了！”
柔妃蔫蔫地坐在窗下挑首饰，闻言立即抬起头。
“当真？”
“当真。宫中采买照旧，城中也能从药铺按原价买药。陛下还叫人查那些囤药的朔商呢。”
柔妃脸上顿时有了笑。
她从匣中拈起一只金镯，想了想，又放下，换了一支略细些的簪子。
“既然商路又开了，这支也拿去做本钱。”
乌古里道：“娘娘前几日还说，再不往里添首饰了。”
柔妃轻咳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生意好，自然该多投一些。那只镯子留着，簪子先拿去。”
乌古里忍着笑，双手接过。
明月坐在一旁，也跟着弯了弯唇。
只是笑意很快便淡下去。
赵玄度早就说过，他在等藏在后头的人露面。
昨日若不是自己亲自拿着金子去买药，他或许还会再等一日。
药确实放出来了，商路也重新开了。
可那条原本快要浮出水面的线，却不知还抓不抓得住。
柔妃同乌古里仍在商量下一批该做些什么，明月低头拨着茶盖，半日也未插一句话。
自己不能眼看着林嬷嬷的孙女病死。
可想到赵玄度费心布下的局或许被她搅散，心里又像压着一团湿棉，怎么也松快不起来。
入夜以后，赵玄度照例进了明月院子。
他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玄衣，袖口不过沾着一点墨迹。
明月早早遣退宫人，见他进来，立即从榻上站起身。
赵玄度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有话？”
明月跟到他身旁，迟疑片刻，低声道：“昨日的事，是不是坏了你的安排？”
赵玄度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安排？”
“你原本想借断药，把宫里替朔人办事的人引出来。”
明月望着他。
“是我沉不住气，先去买了药。你才不得不将那些药放出来。”
“若因此抓不到人……”
她越说声音越轻。
赵玄度将茶盏放下，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院外那些鸡蛋、麦饼，还有那两只一早叫个不停的鸡，你都看见了？”
明月点头。
“看见了。”
“那你去问问送这些东西的人。”
赵玄度垂眼看她。
“问他们，你昨日算不算拖了后腿。”
明月怔住。
“可是抓内奸——”
“线断了一条，再找便是。”
他松开她，转身坐到榻边，眉间露出几分倦意。
“查了一日，费脑子。”
明月一时也顾不得再自责，忙在他身边坐下。
“很累么？”
“嗯。”
赵玄度答得极快。
“头也疼。”
明月伸手替他按了两下额角。
赵玄度闭着眼，受了一会儿，又睁开。
“这里不管用。”
“那要按哪里？”
他的目光落到她心口。
明月顺着看了一眼，脸颊慢慢红了。
赵玄度将她的羞态瞧在眼里，嘴角微勾，继续淡淡地往下逗她。
“昨日替你收拾残局，折腾到今日。”
“殿下一句赔不是便算了？”
明月被他说得愈发愧疚。
她低头握住他的手，慢慢按到自己心口。
隔着春衫，掌下的心跳又急又软。
“今日……你想放多久都行。”
赵玄度眸色顿深。
“你说的。”
明月轻轻点头。
他掌心贴紧几分，将人往自己身前带来。明月顺势坐到他腿上，手臂环住他的颈项。
赵玄度低头贴近她，鼻尖沿着她的脸颊慢慢蹭过去。
“头还疼。”
明月小声问：“那怎么办？”
“亲一下。”
她抬起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赵玄度扣住她的腰，显然不大满意。
“这样也算？”
明月正要再亲，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赵玄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仍抱着明月，冷冷望向房门。
“她又被萧嬷嬷骂了？”
明月忍不住笑：“乌古里不是每次来都为了告状。”
赵玄度显然不信。
门外的乌古里已等不及，隔着门便喊道：“殿下，奸细找到了！”
明月猛地回过头。
“什么？”
“度支副使高慎言畏罪自尽，吊死在值房里了！”
“他还留下罪己书，将这些年替朔商办事的人全都写了出来。陛下已经叫人照着名册抓人，宫库里丢的银子也都找到了！”
门外，乌古里兴奋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地响着。
门内，明月微微睁大眼，眸底的错愕只停顿了一瞬，便骤然化作明晃晃的亮光。
她回首望去。
赵玄度仍带着方才那副疲倦神色，静静倚在榻边。
眉目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
仿佛外头那桩惊动朝野，血洗奸臣的大事，真的与他这个近身侍卫毫无干系。
明月定定地盯了他片刻。
心口有如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顾不上。
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捧住他那张冷白俊美的脸，仰起头，当着乌古里的面，重重亲在他唇上。
赵玄度眸色一暗，抬手便将房门砰地合上。
乌古里站在门外，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屋里，赵玄度已经将明月压回榻上，扣住她的后颈重新吻下来。
“方才那一下不算。”
明月还在笑，双手搂紧他的肩。
“为什么不算？”
“有人看见。”
赵玄度贴着她的唇，声音低哑。
“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此生归你
暮色四合， 萧敬负手立在暗巷尽头。
这位大狄当朝枢密使、百官之首，身上常年浸淫着渊渟岳峙的宰辅气度。
他看着那个被自己派人“请”到巷子里的玄衣少年，心中先有了几分不悦。
一个来历不明的周人侍卫， 见了当朝枢密使， 竟仍直挺挺站着，连腰也不肯弯一下。
到底是年轻。
仗着有几分身手，又替皇女办成了几件事，狗便把自己当成了人。
萧敬压下轻蔑， 淡淡道：“高慎言留下的名册，老夫已经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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