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玉一怔。自许家遭难以来，她便将心思更多地放在如何保护亲朋上，忘了去算沈旻回京的日子。
上辈子沈旻治理水患，算上来去行程，花了半年的时间，这辈子他有了经验，竟能提前一个半月么？
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暴雨天与她相见？
见宋盈玉一直不曾出声，外头竹影又低声道，“主子说，若姑娘不去，他便一直等你。”
怎么又犟上了，是有很重要的事么？宋盈玉疑惑，而后想到，这么大的雨，该问候问候竹影的。
只是当她推开窗，竹影已经不见了。
担心沈旻当真有要事，宋盈玉拿了大伞，也没带婢女，从侧门匆匆绕出，坐上马车，一路碾碎雨珠而去。
抵达宜春园时，大雨已转成小雨，乌云褪去浓墨模样，变成清婉的烟青色，又在天际露出一点晴光。
时值雨天，又是黄昏后，园内没什么人。宋盈玉撑着红油纸伞，避开地面的水洼，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周越，领到了庭园一角的凉亭。
沈旻一身白衣，坐在亭内石桌边，往常温润的眼，今日仿佛含着莫名的愁绪，一眨不眨看着宋盈玉。
他的脊背依旧挺秀，发上却沾着又细又亮的水珠；单薄的长袍同样被水打湿，沾在身上，露出一些肌理的弧线。
宋盈玉视线掠过他深邃的眼眸，非礼勿视地看向别处，而后发现栏杆上同样挂着斗笠蓑衣。
那是沈旻的么？他难道是冒着暴雨骑马过来？这样的大雨天，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让堂堂太子的身边人，连马车都来不及准备，就这样让主子半淋着雨过来？
宋盈玉茫然，进入凉亭，收起伞放在一边，又看回沈旻。
沈旻已站起了身，他生得颀秀，气质高华，又一身白衣，站在渐晚的天色里，几乎散发出玉光。
只是他的眉眼依旧笼着愁思，深深凝视着宋盈玉，举步朝她走来。
这样过度的直视，让宋盈玉有些紧张，目光下移，却又看到了他湿衣下的身体线条，不由得再度转开。
“殿下是有什么事么？”她尽量镇定地询问。
但沈旻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走向她，即便到了两小步的距离也未停下。
高大的身影，与深沉的气息一起笼罩过来，宋盈玉下意识后退，后腰抵上栏杆。
沈旻的手抵上了宋盈玉的脖颈，常年握笔、也暗自练武的大掌上，有着明显的茧，又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宋盈玉立即甩了一下脑袋。
但她没将手甩来。沈旻用不容逃避的力道，掌着宋盈玉的玉颈，转回了她的脸，令她迎视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溢出了哀伤。
他的嗓音，也十分低沉，仿佛这雨后即将来临的夜，透着凄凉，“你将四弟接回府里，是最终选择他了么？”
“你终究还是，不要我了，是么？”
宋盈玉眨了眨眼，很是莫名：将沈晏接去公府休养，怎么便代表选择他了？
向来稳重聪慧的人，越来越感情用事患得患失了么？
就是因为听到这个消息，他便不管不顾冒着暴雨过来？
定睛看向沈旻，又被他专注得近乎刻骨的视线弄得不自在，宋盈玉微挪开眼，低声道，“表哥……毕竟是我的表哥，住在皇宫，我怕他冲动行事……”
向来思维敏捷的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卑微地不敢轻易相信原谅，伸出另一手，摸索着抓住了宋盈玉袖中的左腕，略带一丝急迫问道，“那你为何，不戴我送的珠链？”
宋盈玉想要抽出手臂，却没能达成，被迫感受沈旻的手掌，毫无隔阂地贴着她手腕的细腻皮肤。
“我还没想好，再说出来得急……”宋盈玉微蹙秀眉，“你先放开。”
但沈旻没放，听到解释后他紧绷的身体整个松懈下来，倾向宋盈玉，将她环住，又克制不住地亲她额侧，“阿玉，你……吓坏我了……我以为你要选四弟，一整日水米未进，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原来他是刚从江南回来，家门都还没进，暴雨也顾不得，一整日不吃不喝，径直赶来见她。
宋盈玉心中酸软，推拒的力气散掉，缓缓叹出一口气，“你傻……”
沈旻低笑，紧拥着怀里的人，裹着果木淡香的叹息拂在宋盈玉耳朵上，“对，我傻。”
又恳求，“陪我用些吃食罢。”
宋盈玉并未直接答应，只低声道，“你先换身衣裳……省得一会儿又伤寒。”
分明她的声音很淡，沈旻仿佛听到关心似的，愉快地莞尔，柔声道，“好。”
所幸沈旻的行李并未打湿，一行人去了附近的一处酒楼。沈旻安排好周越，要了一个雅间。
等他换好衣衫后，宋盈玉才进去，随即晚膳也送了进来。两人各自在八仙桌边坐下。
情绪平稳的时候，宋盈玉还是不大在沈旻面前说话，垂头吃饭。
沈旻小心地看了她片刻，给她夹了些菜，低声道，“以父亲的性情，想必难以认命，越往后你的处境越危险，一定要小心。”
宋盈玉也觉得，按皇帝的性子，无论是否识破沈旻，只怕最后都要垂死挣扎，到时拿她威胁、报复沈旻也不是不可能。
抬头看着对面，宋盈玉认真道，“接下来我便待在府中，不出门了。父亲那边我已提醒过，家人会保护我。”
沈旻笑起来，眼神不掩喜爱，“我知道了，阿玉最是思虑周全。”
又道，“我也会派人照应，你不必害怕。”
用过一顿饭，天已经黑透，淅沥的雨也停了下来。
宋盈玉喝过两口香茶，站起身，“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沈旻也跟着站起，即便宋盈玉说着不用，仍是随她到了门边。
宋盈玉抬手，本欲去开门扇，不料却忽然被沈旻抓着手臂转回了身。下一刻她的脸颊被捧住，不由自主地仰头，沈旻那带着红茶丝丝甜香的吻，重重落在了她唇上，攫取甜软。
心尖一颤，宋盈玉抓着沈旻的手腕想要拉开大掌，但没拉动。
唯恐惹得宋盈玉不快，沈旻浅尝辄止，额头抵着她的，呼吸透出隐忍克制的意味。
“阿玉，”他低低道，“算我求你，不要和四弟太近，我会嫉妒。”
*
接下来的时间，宋盈玉果真不再出门，唯恐连累朋友，也暗自告知不便待客。
朝堂的消息仍会由亲人传到她的耳里。诸如皇帝服用丹药剂量越来越大；为了让臣子服软，在宫中大办宴会，要大臣们作诗歌功颂德；为了显示自己还年轻，又或是听信了方士的“秘术”，又让皇后广选秀女；为了上天能看见他的虔诚，又令四海诸州大兴迷信、大建祭堂……
宋盈玉将这些消息，一一转告沈晏，“现在，你总该放弃劝说陛下了？”
沈晏早就想要拖着受伤未愈的身体，前往皇宫继续劝谏，一个多月的时间，宋家人想方设法，拦了他几次。
听完表妹的话，沈晏眼露绝望，怔怔地瘫坐在了大椅上。
宋盈玉叹气，往他手心塞了个松子糖，“你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时间，不如想想你的楚王府选在何处、如何布置。”
八月的大朝会上，镇国公为了保护两个年轻的寒门小官，带着二十杖的伤痕，被抬回了府中。
卧房内，孙氏与姨娘守在床榻旁边，各自抹着眼泪，镇国公反而安慰他们，“挨这一顿也好……”算是彻底打散了，他们四十多年的君臣情谊。
他又示意宋盈玉上前，饶有深意地看着她，“陛下又吐了一次血……我让你哥哥告长假，以后寸步不离跟着你。”
宋盈玉慎重点头，“女儿明白了，爹爹放心。”
第二日，宋青珏果然以练枪时受伤为由，告了长假，回到府中。
九月二十一，白日天热得异常，到了申时，忽然开始浓云翻滚，狂风四起，天地变色，酝酿今年的最后一场暴雨。
“轰隆！”浓墨似的云层里，拉出长长的闪电。宋盈玉于这雷声中，听到院墙外传来熟悉的，无数甲片撞击的声音，不由得抿紧了唇。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么，皇帝派人来抓她？
孙氏来到房中，拉宋盈玉坐在罗汉榻上，搂紧她连声嘱咐，“别怕，我让兄弟们都来守着你。你爹也请来了军中的数位叔伯，咱们府中，不说守卫，就是那些仆从家丁都是战场退下的老兵。没人敢动我们。”
宋盈玉握紧娘亲的手，反而过来安慰她，“我不怕，阿娘别担心。”
很快宋青珏、宋青禾与宋青麟都聚拢过来，手持兵器，神情警惕，各自守好了门窗。
“哗哗！”豆大的雨点仿佛倾盆而下，在地面激起一片烟尘。嘈杂的声响中，宋盈玉只觉得时间好似被拉长。
皇宫，太和殿，气氛和天气一样阴沉。
曾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方士跪在皇帝床前，被砸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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