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粼的声音低下去，明明诉说的内容都有关于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和疏离，告诉自己一切都不重要，别再有所指望。
最后，却发出微弱的信号，“……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么。”陆崇羽笑说，他几乎没有停顿地回应，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戚粼，”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此刻，现在，我们是彼此的见证者，我们之间的链接就成立了。”
戚粼并不意外陆崇羽的说法，即使她无法真正预料他的回答。但她很清楚，陆崇羽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要怎么安抚自己。戚粼在他的话语里感觉到安心，有关危险的预感也随之而来，链接成立就会生出惯性依赖，依赖成立就会开始害怕失去。
太相信一个人，自己受伤的概率就掌握在了别人手里。
“别光我一个人说。”戚粼决定反客为主，“你也说说你的心事之类的，什么都行。”
“你想听什么？”陆崇羽笑着说。
“你讲什么我就听什么。”戚粼说，“你知道信任这种事是相互的吧？”
“那我得跟你交代些把柄？”陆崇羽笑道，“类似你以后能拿出来要挟我的？”
“还真有啊。”戚粼故作惊讶，“什么要挟，我只是表达关心，礼尚往来懂吗。”
“我想想……该说的好像都说得差不多了。”陆崇羽说，“坦白讲，我现在关心的，只有你，和我父母的真实死因。但后者急也没用，前者就看你了。”
“……看我什么？”
“看你给不给我转正的机会了。”陆崇羽轻笑了一下，像透过手机屏幕，看到了戚粼在电话这头吃瘪的模样，“是你让我讲的。”
听筒里安静了一会儿。
沉默良久，久到陆崇羽意识到气氛变得不对劲了，正欲开口，戚粼语气平平地，像有备而来似的：“但你还有事瞒着我，不是吗？”
如果真的要考虑复合，至少不该再有什么隐瞒对方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陆崇羽，”戚粼平静地表达了疑惑，“穿越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崇羽一时没接茬，沉默就是无声的回答。
“这么聪明。”安静两秒，陆崇羽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戚粼没应他玩笑似的话语，陆崇羽声音里的笑意也慢慢敛去了。
“因为我不能说。”
他轻叹了口气，像无可奈何，又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件事只能让你来捅破。”
“什么意思？”戚粼皱了皱眉，没明白其中逻辑。
“方便打视频吗？”陆崇羽问，“这样解释起来直观一点。”
戚粼没犹豫，重新打了个视频过去。
陆崇羽接起，他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依然养眼，看不出什么异样。
“如果我告诉你，”陆崇羽开口了，“我可以——”
他停住了。
仿佛有什么堵在了喉咙口。戚粼看着陆崇羽的眉头一点点皱紧，下颌线条也绷得死死的。一次，两次，他试图说出某个句子，某个词语。
突然，一条暗红色的血线从他的嘴角渗了出来。
慢慢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他睡衣的领口上。
陆崇羽偏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
这就是他试图将真相说出口的代价。
“别说了。”戚粼终于明白了，难以置信地将他打断，“陆崇羽，别说了。”
“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戚粼已经起身下床，准备出门去找陆崇羽，必要的话陪他去医院做个检查。
“没事。”陆崇羽及时劝阻，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抽出一张湿纸巾，清理了一下血迹，重新拿起手机，“这大概算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别的没什么，跟切菜不小心把手指划伤了差不多，很快就恢复了。”
再三确认陆崇羽别无大碍后，戚粼重新跌坐回床上，还有些后怕的虚脱，回过神后又有了更多困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你和我？”
陆崇羽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当初在松壑寺，除了体检顺利之外，你还许了什么愿望？”
戚粼后知后觉地：“……我希望，时间可以继续。”
“我的意思是，”她咽了咽喉咙，这种时候了，没必要再拖延时间掩饰事实，她展开解释，“我感觉，我自己的时间已经停滞很久了。好像周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还冥顽不宁地停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想过去的事情……我希望我的人生，我的时间，可以得到更新，可以重新找回我对万事万物的感知力……”
“所以我在想，可能上天，神明，还是别的什么更高维度的东西，让我穿越回过去，是不是想让我从中明白什么，挣脱什么。”
那些她没有伸手握住的温度，没有转头直视的眼睛，在匆忙行走时被她鞋跟踏过而未俯身细看的、地上微小闪光的东西。它们不肯轻易死去。再次出现在她旧梦般的池塘里。
“让我明白有些事是可以争取的，有些事是无论如何也修正不了的，是时候放手，这样才可以继续向前走……”
或许这就是命运，一种永远比人类个体更强大的东西，像潮汐，像重力，像季节更替。它带走一些东西，留下一些东西，留下的东西并不总是比带走的有意义。
太阳照常升起，这是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事情，万物轮回如昼夜交替，一切都将继续。
陆崇羽安静听戚粼说完，仿佛对仗一般：“我的愿望是，希望时间可以清零，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话毕，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寂，似乎不用再多说什么了。穿越不过是殊途同归，重新让他们触碰到了相同的东西。
“今天阿姨过来，你让我躲进你房间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陆崇羽率先打破沉默，“抱歉，我不是故意乱看的……”
“我知道。”戚粼说，“是我自己整理房间的时候找到了，放在那里忘了收。”
陆崇羽“嗯”了一声：“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玩过的游戏吗？”
之所以提到这个，是因为那个游戏，和他们的情侣戒一样，情节结构的设置类似莫比乌斯环。
故事很简单。两个小人在一座不断折叠的城市场景里走，类似寻宝探险，玩家不知道的是，整座城市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所有的路最终都绕回起点。
关键机制在一个按钮。
每到某个节点，屏幕上会弹出一个选项：CONTINUE 或 RESET。
选 CONTINUE，小人会带着所有记忆重新进入当前关卡。场景不变，地图不变。好处是小人会记住上一轮走过的路，可以尝试不同的选择。
但游戏的规则是——如果玩家一直选择？CONTINUE，就永远走不到下一个场景。无论你尝试过多少种路线，无论你记住了多少次，城市会一直折叠，一直绕回最初的起点。
这座城市本身的结构决定了所有的路都是回头路。
选 RESET，记忆就会清空。场景重新生成。新的地图，新的NPC，和新的道路选择。
代价是玩家无法带走任何东西。你在这座城市里遇到过的、做过的、记住的所有事情，全部归零。你不确定是否会在新世界遇到另一个小人，遇到了是否还能并肩同行。
戚粼和陆崇羽分开后，陆崇羽闲暇时会独自玩这个游戏，光标停在CONTINUE上一闪一闪。一切都像例行公事，小人总是带着记忆重新进入城市，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到最后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一轮，知道哪条路上有什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弹出窗口让他选择。
陆崇羽知道这座城市所有的道路。但他走不出去。
直到他在现实世界和戚粼重逢了，在松壑寺分开那天，陆崇羽回到家，再次打开这个游戏，心里想着被戚粼拒绝的事。说不清是泄气还是不屈，这一次，陆崇羽放弃了自己一贯的选择，鬼使神差地按下了RESET。
光标闪烁，画面跳转。
这一刻，停止了许久的时间，终于重新开始转动了。
戚粼和陆崇羽，在过去和现在反复交叠的时空，再次汇合了。
## 第70章 未完成的瞬间（七）
简单来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穿越这件事就像宿命般达成了。
“所以，”尽管已经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窥探到陆崇羽也穿越了的事实，戚粼想想还是有点匪夷所思，“你之前给我讲题是怎么做到的？总不能十年了还记得那些知识点吧？”
陆崇羽坦白：“每天抽空提前把第二天要讲的知识点过一遍，因为保送了，所以我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自由的，老师也不会管我在底下做什么。”
“……那真是辛苦你了。”为了她还特地再学一遍，戚粼接着说，“但你其他同学不会问你问题吗？不止数学，还有其他科，就连方康乐都没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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