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只有女人的肚子才会有动静，男人又没有子宫，能起个什么作用？
这种观念像一棵长了几百年的老树，根深蒂固地盘踞在她的脑子里，早就成了铁律。
被陆崇羽这么一提，倏忽间，林月娴想到多年前，她和陈建国为了孩子的事在医院跑上跑下做检查。医生拿着检查单，推着厚厚的眼镜片，眼神在她和陈建国之间扫了一圈。医生并没有直说是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含糊其辞地叹了口气，说了些“身体有些亏虚”“需要调理”之类不痛不痒的话，从头到尾没对陈建国发表过什么看法，好像这事儿只跟她有关似的。现在想来是有些怪异，但当初压根没往那方面怀疑。
陆崇羽说：“我不太清楚您和陈叔的情况。但根据现有的医学统计，在不孕不育的案例中，男方因素占比并不低。过去认为全是女方的问题，其实是一个常见误区。”
第48章 幕间（十二）
林月娴望着陆崇羽，恍惚间透过他明澈的双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徐蕴秋和陆永明。
过去她总以为，陈建国虽对她满腹牢骚却始终没提离婚，一来是二人都身居公司要职，离婚涉及到财产分割，更牵扯到公司运营。二来也是碍于徐蕴秋和陆永明两口子，他们平日没少敲打陈建国，明里暗里维护她，夸得她无可挑剔。在这种语境下，陈建国要是主动提离婚，那就是赤裸裸的忘本。如今细想，即便这些理由都成立，最关键的恐怕还是因为他自己心虚。
陈建国心里说不定比谁都清楚，就算离了婚，再换个女人也一样不行。与其去冒那个险，不如就守着她，这样一来，他不仅保住了男人的面子，还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心安理得地指责她。
林月娴现在已经没有生育的执念了，事隔经年才兜兜转转想通这其中的关窍，她只觉得当年的自己有些可笑。不过，如今情分已尽，她反而能跳出情绪，继续和陈建国做表面夫妻，以便巩固她在公司的实权，稳住她现有的资源。从理智出发，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她原本打算就这样和陈建国相安无事下去，直到近两年，受政策和市场变化的影响，公司生意大不如从前。
那天正好是徐蕴秋和陆永明的忌日，两人刚从墓园结束祭拜出来，陈建国便神神叨叨地执意要去附近的寺庙祈福。
陈建国近年的身体状况也开始走下坡，鬓角的头发染了没多久又白了，精力别说跟年轻时候比，跟林月娴比也是相去甚远。或许也是因为身体虚损，他的精神也变得异常脆弱，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草木皆兵。
在大殿外，他们碰巧遇到了一位住持，陈建国按捺不下心中的焦躁，主动上前请教：“大师，我最近诸事不顺，生意也不景气，身体也总是抱恙，这是不是犯了什么煞？有没有什么化解的方法？”
住持看着陈建国，目光沉静，缓缓说道：“施主，不必问煞。古语云：‘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本无无因之果，施主如今的境遇，看似是外界的阻力，实则是内心的‘业障’现前。若心无挂碍，何来鬼神之说？若心中有愧，便是自造囚笼。您的身体和运势，是被您的心念所累。”
“施主若想改善这般境遇，不妨在佛前供盏长明灯，积些福报。平日里多诵经文，安顿心神。若真觉得哪里亏欠了，便在佛前诚心悔过，把这心头的尘土扫一扫。老衲送施主一句话：‘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空时罪亦亡。’放下，便是重生。”
这原本是一番放之四海皆准的因果泛谈，陈建国却听得心虚气短，双腿也跟着发颤。
住持嘴里说的“业障”，钻进陈建国的耳朵里，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翻他十多年前的那本烂账。
晚上回到家，陈建国瘫坐在沙发上，领带被扯得歪斜凌乱，他满脸通红，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手里的酒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白天住持的那番话，如紧箍咒般在他的脑海盘旋，越收越紧，勒得他头痛欲裂，只能借酒精麻痹濒临崩溃的神经。
突然间，陈建国猛地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身子一歪，捂着脸痛苦地呜咽起来：“我对不起蕴秋……我对不起永明啊……”
林月娴叹了口气，停下了手中收拾残局的动作。她以为陈建国是和她一样，想起了他当初私自挪用公司资金、最后投资暴雷的过往。虽然她也是事后才知情，但既然选择了帮他隐瞒至今，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在这里装好人说重话。
林月娴走过去，拍了拍陈建国的背，催促道：“行了，别喝了。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多行善事弥补。你喝多了，赶紧去洗个澡，早点睡觉。”
然而，真相往往就是在这种看似稀松平常、甚至过于草率的时刻揭露的。
酒精溶解了陈建国数年来精心维持的谎言外壳，他醉眼朦胧，嘴角流着涎水，眼睛直直盯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两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幽灵，嘴里说着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句呓语：
“我不该这么做……我不该让永明和蕴秋死得那么惨，我也是没办法了……”
林月娴只听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劈，僵立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林月娴猛扑上去，死死抓住陈建国的肩膀，疯了一样用力摇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陈建国！蕴秋和永明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别睡，起来说清楚！”
回应她的却只有陈建国粗重的鼾声，他双眼紧闭，任凭林月娴怎么吼叫推搡，他都毫无反应。
林月娴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牙齿上下咯咯作响。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疯狂旋转，再结合陈建国今天这番酒后真言，她脑海中那些原本已经盖棺定论的说法，此刻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血腥、也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当年徐蕴秋和陆永明的死，就是陈建国一手主导的。这是一桩伪装成意外的蓄意谋杀！
越想越不寒而栗，林月娴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一股混合着恐惧与恶浊的反胃感直冲喉头，她看着陈建国，就像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
第二天起床，陈建国看起来完全忘记自己昨晚说了什么，照常洗漱，吃饭，甚至还有心情对保姆吩咐晚上的菜单。林月娴没有在他清醒的时候直接试探，按照陈建国的行事作风，既然他能为了财富和地位狠心杀害多年的挚友，若是被他发觉她已经知晓了内情，难保不会对自己也痛下杀手。
林月娴只能瞒着他，暗地里调查。
同时，她也找机会又灌了他几回酒，在一次次的推杯换盏中，她死死盯着丈夫的嘴唇，渴望再次听到那个秘密。但那天之后，陈建国仿佛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就算喝得再醉，也只是倒头大睡，再也没说过半个字的胡话。到最后，无论是调查还是灌酒，始终找不到一个真正有效的突破口。
无奈之下，经过几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林月娴找到了陆崇羽。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最有权得知真相的人。
林月娴将自己掌握的状况悉数告知，也坦白了自己帮着陈建国隐瞒其挪用公款的事实。如果仅仅是账目上的问题，只要不被发现，这个秘密她本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但如今牵扯到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受害者更是曾经情同手足的徐蕴秋和陆永明，这份良知上的重压让她无法再坐视不理，哪怕这意味她也要为自己当年的沉默付出代价。
而陈建国之所以口口声声反对陆崇羽和戚粼，要求陆崇羽离开家自立，说白了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纯粹是陈建国借题发挥，想以此让陆崇羽远离公司权力中心，避免他发现公司财务违规的蛛丝马迹、乃至徐蕴秋和陆永明的真实死因。
陆崇羽听完这番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歇斯底里或情绪崩塌，他只是坐在那里，眉头蹙起，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凝重和死寂。
良久，陆崇羽重新抬起头，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眸色晦暗。
“我知道了，林姨。”他开口说，嗓音低沉，喉咙里像是含着砂砾。话刚说完，手机铃响了，陆崇羽接起电话，没说两句就转过头朝窗外望去，“嗯，看到了，我出来找你。”
通话时，他的语气自然地发生了转换，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无关生死和背叛。
林月娴的视线跟着陆崇羽一同投向马路对面，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人行道上，隔着车流，向着这边用力地挥手。
挂断电话，陆崇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再次落回到林月娴脸上。他站起身，神色恢复以往，语气克制而平淡：“我女朋友来了，林姨，这边先失陪了，我后面还会再联系你。您保重身体。”
林月娴目送陆崇羽推开玻璃门，走出咖啡馆。那个年轻女孩，以前听崇羽提起过，应该是叫戚粼。
戚粼过了马路，飞奔而来，像只小鸟一样扑进陆崇羽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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