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陆崇羽也在心里权衡。尽管是第一次恋爱，头一回应对这种局面，但分寸感这种东西陆崇羽从来不缺，他不会突然送戚粼承担不起回礼的礼物，也不会在约会时大包大揽到让她插不上手，只会在一些相对大头的开支上自然地多担待一些。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在两人的默契间轻松化解。
大四那年，陈建国，也就是陆崇羽名义上的养父，来他就读的城市出差，两人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
席间陆崇羽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屏幕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半度。整个通话过程当中，陆崇羽没说什么腻歪的话，都是些很日常的交代，三言两语就挂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状态跟方才不一样了。
陈建国夹着菜，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你跟那女孩还没分手呢？”
这句话问得实在不太中听，陈建国也确实是抱着挑刺的心思，忍不住敲打两句。
这事儿他在陆崇羽大一那年就知道了。当时也是在饭桌上，陈建国随口说了句，到了大学别光顾着念书，有机会也可以谈谈恋爱什么的，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逗小孩的意思。
林月娴也在旁边搭腔，说他需要的话，就帮他留意留意。自己认识的几个姐妹家里闺女都大了，有几个和陆崇羽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条件都不错。
没想到陆崇羽当场就停下筷子，说：“陈叔，林姨，我有女朋友了。”
夫妻俩始料未及，同时看向他，问什么时候的事，那姑娘叫什么，家里条件如何。
陆崇羽说了个大概，既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也没详细到配合两位长辈的审度。
林月娴还没来及开口说什么，陈建国夹了片鱼肉放进陆崇羽碗里，不紧不慢地来了句：
“年轻人嘛，刚开始谈恋爱都是这样的，有情饮水饱。我和你林姨就不多说什么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
言下之意是没当回事。小孩子图个新鲜罢了，他们做长辈的不必横加干涉，由着他自己碰碰壁，回头就知道分寸了。
谁料陆崇羽和戚粼这一谈就是四年。
眼看陆崇羽要毕业了，陈建国坐不住了，开始拉着陆崇羽喋喋不休地劝说：“崇羽啊，你年纪小，很多事情没经历过。你是不知道，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往后事多。你陈叔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人没见过，有些东西不用往深了打听，一听就知道是个什么烂摊子。”
“再者说，你马上要毕业了，我上次问你要不要继续读研出国深造，你说暂时没有这方面打算，我不知道跟那个女孩有没有关。这个问题咱们先不论了，说点实际的，家里的生意你也该慢慢接手了，你也知道，咱们打交道的来来去去就那些人，谁家什么情况人家一打听就清楚。”
“那女孩家里现在的状况，不指望能帮上什么忙，别给你扯后腿就不错了。你要是玩玩，我就不说什么了，四年了，你跟我说认真——认真的话你更得想清楚。你将来出去谈生意、应酬，人家夫人什么出身什么门第，你带着她，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传出去我陈建国的儿子找了个这样的，你自己想想像什么话。”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亲生父母泉下有知，要是知道你在人生大事上这么草率，他们能安心吗？怕是要怪我这个当叔又当爹的没好好教养你！到时候我两腿一蹬，下去见了你爸妈，你要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陈建国越说越激动，停下还有些气喘。陆崇羽沉默听他说完，神色没什么波澜：“陈叔，有几件事，您可能搞反了。”
他抬眼看着陈建国，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楚，神情平淡到近乎通知。
“没有继续读研，是我自己决定的。在学校里待久了，难免想换个环境生活，戚粼从头到尾没有干涉过我的选择。”
“我和戚粼在一起，不是谁撮合的，也不是谁勉强的。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暴露的也是他们自己的见识。戚粼，她这个人，您接触过知道了，比您想得有主见得多。”
“她有自己的人格，自己做主的学业和生活，平时是我需要她更多，并不是您以为的她会处处依附于我 ，她也不需要为此看任何人的眼色。”
“陈叔，您和林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也一直记在心里。但恕我直言，如果我亲生父母还在世，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不会仅仅因为物质条件的差距就反对我和谁在一起。我小时候，他们就教过我要尊重他人，不能轻易看低别人。他们吃过从无到有的苦，如果知道戚粼，只会更懂她的不容易，绝不会去轻视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陈建国闻言，忽然笑了一声。他靠回椅背，手上点了根烟，也没抽，最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直直看向陆崇羽：
“行，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就是说我陈建国这些年活回去了，忘了自己当初怎么起来的，现在满脑子就剩市侩算计了，是吧？”
陈建国边说，边重重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发紧，“崇羽，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自己亲生的孩子看待。我知道，我再怎么对你好，在你心里头也抵不过你爸妈。这个我认，我不跟他们比，也比不了。”
“但崇羽，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些年，我陈建国有哪一件事是对不起你的？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说到底图什么？难不成就图你一声谢？还是我故意要害你，非要让你不高兴了我才满意？”
“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崇羽说，他为自己的失言道歉，提起戚粼相关，语气却仍然毫无转圜，“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不知道轻重。您和林姨平时怎么对我的，我都清楚。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瞒着您，我喜欢戚粼，未来也会继续和她在一起。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慢慢试着了解戚粼，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时间会证明。”
这话说得，乍一听是挺客气规矩，仔细咂摸一下就会发现陆崇羽态度的强硬。
包厢里的氛围一时僵持不下。
陈建国沉默半晌说：“崇羽，我不想说这话，但你确实从小到大都生长在温室里，不知道外面没钱的日子有多难过。你要是能靠自己自立，不靠家里帮扶，也不抱怨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那我不会多说什么。你可以追求你所谓的爱情，但我还得为企业形象考虑。这么大的公司，手底下这么多号人，他们不是来陪着你胡闹的。”
陆崇羽说：“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跟您说。我前阵子投了几份工作，目前已经和其中一家洽谈得差不多了。这些年承蒙您和林姨的照顾，我有自己想做的方向，想趁年轻出去试试。这样一不用再麻烦你们，二也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以后有机会报答你们。”
陈建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最后笃定了他会后悔似的，哂笑一声说：“行，那就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人总要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就当出去一趟买教训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一顿饭不欢而散后，陈建国回去就动了真格，把陆崇羽手里的几张卡都停了。
只剩下一张当初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银行卡，四年来陆崇羽参加校内外比赛拿的奖金、每学年评定下放的奖学金，一笔笔都存在里面。
这个数字搁在以前，他根本不会想起来。但客观来说，足够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从最后几个月的校园生活平稳过渡到工作了。
陆崇羽回去跟戚粼提了这件事，没说因为她，自己和陈建国闹得有些不愉快，只说是自己想走的方向和家里要求的相反，双方各有坚持，所以家里以后不会再提供资金支持了。
戚粼刚开始还有点懵，没想到传说中“继承人不肯接班就被断了经济来源”的狗血剧情在自己眼前真实地上演了。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想说什么又感觉不合适，最后斟酌着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好吗？”
毕竟听起来是物质和情感上都跟家里有了隔阂。
“还好。”陆崇羽玩笑道，“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
“当然不会了！说什么呢你！”戚粼反应很大地拍了一下陆崇羽手臂，她默了默，好像觉得这样空口无凭，她突然拿起手机，支付宝转了一笔钱给陆崇羽，然后迅速把他拉黑了，不让陆崇羽往回转。
做完这些，戚粼站上路边台阶，她豪情万丈地揽过陆崇羽肩膀，“放心，只有我有一顿饭吃，就绝对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陆崇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确实称得上“豪情万丈”的数字，有些哭笑不得：“谢谢，但我现在还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卡里还有钱，够撑到入职了。”
戚粼摆摆手说：“给你你就拿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应急用得上呢。”
事已至此，陆崇羽没再推辞，他脑袋往旁边一歪，搁在戚粼肩膀上：“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戚粼说：“不错，看你有几分姿色，以后就跟着我过，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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