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不管真相如何，抢先下了定论，“诡计多端的狗男人。”
戚粼对此见惯不惊。向晴和陆崇羽的过节由来已久，甚至早于向晴认识戚粼，其源头可以追溯到高中时期。
先是向晴的父亲。本来两家人素不相识，不料高一开完家长会，向爸听说了陆崇羽从小到大的丰厚履历，回到家就天天拿她和陆崇羽对比，跟中了邪似的。搞得向晴烦不胜烦，一气之下便开始迁怒陆崇羽。
接着是陆崇羽的母亲。还是家长会那天，进教室之前，所有学生家长需要在操场集合，统一听学校领导发言。
彼时的向晴还不知道回家会面对什么，胸无城府地跟向爸介绍：
“这是我前桌，学习成绩特好，我平时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不止我，我们整个小组的功课都靠他辅导。”
如此一番铺垫，陆崇羽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的形象算是立住了。向晴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谢谢你啊同学。”向爸乐呵呵地拍了拍陆崇羽手臂，本来想拍肩膀，但发现够不着，“唷呵，小伙子长得真高，成绩还这么好，真给家里省心。麻烦你平时给我们家向晴讲题了，叔叔阿姨文化水平不高，想帮她也没办法，还好有你这样热心的同学，你看叔叔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陆崇羽跟背课文似的：“不麻烦，叔叔您太客气了，同学之前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后来向爸离开操场去卫生间，除去开头相互打了个招呼，陆崇羽的母亲终于二度开口。
她说话的口吻很温柔，穿着打扮也很讲究，像电视剧里的名门闺秀。就是看起来太端庄文雅，别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搭话，怕哪里不对就唐突了她。
她手掌拊着陆崇羽小臂，依然柔和的语气：“帮助同学可以，别把自己正事耽误了。你的时间跟别人不一样，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自己要把握好。”
她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向晴听到。
向晴脸上笑容一僵。
“有什么不一样？”陆崇羽问，无奈又好笑的样子，“您大概不知道，我平时花了多少时间来睡觉和打发空闲。”
陆母眼神似有若无从向晴脸上滑过：“那也比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强。”
向晴感觉自己被隔空扇了一个巴掌。
虽然陆崇羽后面代为道歉了，被向晴挖苦了几句也没反驳，还外加承包了她一学期的食堂和小卖部开销，直接饭卡充值到账。但少女的自尊心岂能轻易践踏，亦无法轻易原谅。嘴上说着没事了，心里始终有个无法彻底消化的疙瘩，时不时膈应她一下。
最后就是亲眼见证了戚粼和陆崇羽恋爱又分手，虽然戚粼并未透露更多相关讯息，但有了无故被陆母贬损的前车之鉴，向晴自动脑补了一系列戚粼被对方家长讽刺刁难的画面，不想倒还好，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给气着了。
于是新仇旧恨再添一笔。
尽管随着时间推移，当初激荡的情绪已然淡化。也明白某种程度上，陆崇羽和她一样，很多事情只能被外界的意志裹挟。身处风暴中心，无法阻止厄乱降临的时候，他能做的就是善后，善后，不停善后。
否则向晴也不会在征得戚粼同意后，答应赵宇恒婚礼邀请陆崇羽的提议，本质上她没那么讨厌陆崇羽。
但既然是戚粼的前任，于情于理，向晴都应该向着自己的好友说话，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反正只是说说而已，陆崇羽身上又不会割肉掉皮。
？
“你其实不讨厌陆崇羽吧。”听完向晴种种假设，戚粼突然说。
她们沿街走到一盏路灯下，暖橘色的灯光朗照在两人身上，像一颗不会落下的夕阳，但那只是人工制造的假象。
戚粼注视着向晴，“我知道你以前对他家人有些意见，但现在……如果是因为我，我没有这种需求，你也不用强迫自己说他坏话。”
第4章 无人死于心碎（四）
如果让戚粼来举例说明陆崇羽身上有没有哪一点让她怀恨至今，很公允地说，是没有的。
这样的回答似乎有些无趣，缺乏必要的戏剧性和感官刺激。市面上，那些腥风血雨面目全非的爱情故事总是更受欢迎。
那么换一种说法。复习起当时的心情，尽管分手是由戚粼提出的，但在那之前，她经历了种种情感和意志上的磋磨，设计了种种入理切情的说辞，构想了陆崇羽种种反应和后续的应对措施。
而空气只是静滞了两秒。
陆崇羽看着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然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就让她所有准备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先是茫然，冲击。接着是困惑和怀疑，最后是怫然与质询——这些都是戚粼预想中陆崇羽可能会有的反应。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或低估了陆崇羽。话说出口，犹如撞上一层反光介质，那些折返的箭矢正中红心，将痛楚悉数回敬。
戚粼明白自己和陆崇羽分开的原因，却才发现她并不了解陆崇羽的内心。他是如此平静，平静到仿佛早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她禁不住想，是否对陆崇羽来说，那些她以为的两人快乐的时光都是假装。
或许过去有许多阴差阳错的时刻都被她忽略了。
？
她也为此耿耿于怀过一阵。但她是那个先开口的恶人，如果反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会显出她的轻率和不甘。
所以她对陆崇羽的怨怼是含糊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倒打一耙的。
？
说完分手的当天，因为超乎想象的顺利，戚粼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陆崇羽刚出差回来没多久，黑色的拉杆箱立在墙面还没拆，这间屋子的功能已经被彻底篡改。一室一厅带小面积书房的格局，原本两人都不觉得拥挤，现在每进退一步都有些多余。
“你住吧。”陆崇羽叫住不停在房间进出的戚粼，“我找个时间搬出去。”
“不用。”
像刚才强迫自己行动，戚粼又强迫自己站定，“我已经申请调岗回霁城了，你工作短期内不会有变动吧，房子到期你再处理。”
这显然是陆崇羽不知道的信息。从戚粼工作调动到被断崖式分手，他全程都被蒙在鼓里，但陆崇羽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显得不在意也不灰心。
他只是凝视着戚粼，这次眼神停留的时间有点久：“什么时候走？”
“下个星期。”说完意识到有歧义，补充一句，“但我最迟明天搬走。”
“我手上还有个项目，下周得出去一趟。”陆崇羽说，“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陆崇羽没问她搬走后打算何去何从，答案无非就是那些，要么在朋友或同事家里借宿，要么就是酒店过渡。
两种选择在他看来都是多此一举：“我这两天睡书房，你慢慢收拾，不用急。”
这是最体贴绅士的安排。戚粼就是这时候有了他们分开的实感，即使她已经照本宣科地提了分手，但她和陆崇羽仍处在同一屋檐下，这个家的一切都还是原样，他的气息，共同生活的痕迹，让戚粼和她口中的音节有种奇异的轻飘，仿佛这句话还未落地生根，尚不具备击碎生活的重量。
而陆崇羽比她更快适应，更快地作出画野分疆的决定，更让她明白从这一刻起，我是我，你是你。
？
半梦半醒中捱到天亮，按原计划，戚粼今天要去拔牙。
上星期，陆崇羽出差不在家，戚粼发现自己长了一颗智齿。一开始没当回事，轻微的痛感无法动摇她，结果没过两天就发展到饭都吃不下。戚粼没告诉陆崇羽，自己去了趟医院，医生检查过后，说牙龈组织有急性炎症，先做了盲袋冲洗，加口服消炎药和抗生素，预约今日到医院复诊。
到达诊室，医生给出专业指示：“炎症消下去了，现在的状态不错，咱们趁热打铁给它拔了，你也早点恢复。”
于是戚粼在治疗椅躺下，顶光通明，闭上眼，仍能感受到让人不安的刺目光晕。
按步骤进行消毒，麻醉注射。戚粼听见用具在金属托盘上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医生的影子覆在她身上，手持着器械，有条不紊地在她的口腔内作业。戚粼能体会到一种牵引，专业而文明，一次又一次加力，最后将错误的臼齿连根拔起。
睁开眼，那颗牙沾着血，静静地躺在弯盘当中，根部带着小小的钩，形状有些嶙峋。
接着对伤口进行后续处理，有刮搔的感觉，但并不难受。最后的最后，牙齿的缺口被塞入一团无菌棉球。
“咬紧，用力咬住，半小时后再吐掉。”医生叮嘱道。
临走之前，戚粼取出棉团，问：“我可以把牙齿带走吗？”
对面给了肯定答复。然后在准备冲洗的时候被戚粼叫停，“就这样给我就行，谢谢，我自己带回去清洗。”
戚粼把这颗血淋淋的，从她身上拔除的臼齿放进衣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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