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是你爸，现在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乞丐，是个无赖，是不是？你就是没遭过罪，没挨过饿，一直活在象牙塔里，才有闲心坐在这里跟我谈什么骨气！”
“爸，一直活在自己世界的人是你吧。”戚粼冷静地反驳，“在你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全世界最无辜、最委屈的人，只有你才是受害者，谁都对不起你。难道你觉得我活到今天，全都是你的功劳？还是你觉得我手里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大风刮来的？是别人白白送上门的？”
父亲说：“所以呢？你是想说你这些年也过得很辛苦？戚粼，不管你承不承认，痛苦就是可以拿来比较的。一个吃饱穿暖的人，没资格在生存都成问题的人面前喊冤叫苦。”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用在这里完全是偷换概念，戚粼说：“我有在你面前说过一句我哪里过得不好吗？成年之后我有找你帮扶过吗？你今天的局面是我造成的吗？我凭什么要为你的选择负责？”
陆崇羽再打通戚粼电话的时候，戚粼已经报警了，她也没透露过多讯息，只说：“没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太晚了，你快睡吧。”
陆崇羽说：“你在家吗？我在回来的路上了。”
戚粼愣了一下，声音里满是错愕：“这么晚了你赶什么路，工作也还没结束。我都说了，我这边没事了，真的不用你回来。”
“放心，我找的代驾。”陆崇羽的声音沉稳笃定，同时也没留什么回旋的余地，“工作可以线上处理，等见了你没事，我再回去。”
等到了戚粼家楼下，车停稳后，陆崇羽按下电梯上楼。楼道里很安静，警察带着戚粼的父亲刚走不久。
陆崇羽的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防盗门上，锁芯明显错位变形，锁舌根本卡不进孔里，门板只能徒劳地撞在框上，留下一道怎么也合不拢的缝隙。
戚粼就站在门边，握着手机等维修师傅的消息。
陆崇羽眉头紧锁，快步上前，双手不由分说地扣住戚粼的肩膀，目光从上到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
“怎么回事？有哪里受伤吗？”
“没有，全程就只有这扇门遭殃。”或许是因为太疲惫，戚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没所谓，“我爸欠了别人钱，到期了还不上，就来找我了。刚刚警察也已经来过了。”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陆崇羽微微垂眸，他眼底的沉郁愈发浓重，克制着呼吸，却还是透露出一股冷意，“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要是警察晚来一步——”
“陆崇羽。”戚粼出声打断他，她知道陆崇羽在气什么，可偏偏在这一刻，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像是搭错了位，一股莫名的烦躁毫无预兆地蹿上来，把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她抬眼看向陆崇羽，“你不也有事瞒着我吗？”
第37章 幕间（一）
陆崇羽对亲生父母的记忆，大概类似一盘被人反复倒带又快进的录像带。大部分画面模糊，只在几个关键帧处骤然清晰。
他们做贸易，足迹遍布陆崇羽课本上画了星号的城市，有些甚至不在课本上。平时照顾他的是工人阿姨和家庭教师，阿姨负责他的吃穿起居，老师负责盯他写作业，他们拿工资，做分内的事。
到底是小孩，陆崇羽偶尔也会浑水摸鱼，会把阿姨叠好的衣服抽出来搭帐篷，趁着家庭教师转头的间隙在练习册底下藏漫画书，被发现了就睁着眼睛装无辜。
但这些插曲不频繁，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容易沟通的类型，交代的事乖乖做完。阿姨和老师都挺喜欢他，职业层面来说，干活儿轻省，谁都不喜欢太折腾。时间长了，也有一点私人感情在里面，这种省心在小孩身上不常见，陆崇羽几乎不怎么占用别人的精力，日子过得规律，学习和生活井然有序。
问题在于，每次父母回来，起初都带着生分，陆崇羽需要重新认识他们。
对日子按天算的小孩来说，他们离开的时间太长了。每次父母到家，客厅会短暂地热闹起来，陆崇羽站在走廊口，不确定该佯装熟稔地跑过去，还是乖顺地在原地等待。
往往有一两天的尴尬，父母用“长高了”和“学校怎么样”来试探着跟他搭话，大人问一句，陆崇羽答一句，问答之间隔着不太自然的停顿。然后某一天早上醒来，那种隔阂忽然消散了，他能自然地坐到母亲腿上，或拽着父亲的袖子问这问那。
可破冰之后，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通常不超过一周。
亲近感刚刚重新建立，手机铃声又会骤然响起，或是某个约定好的时间点已到。父母就又要走了，带着同样的匆忙，重新隐入他视线之外的庞大世界。
？
从父母长时间缺位的角度来说，这一点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陆崇羽的性格。
一方面，他从小就隐约注意到，学校里的同龄人形形色色，有的言行恶劣出格，除去部分天性使然，其他更多像是故意表演出来的。
陆崇羽回到家，跟家庭教师提起这种类似伪装的难以教化，老师反过来问他：“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陆崇羽思索片刻，说：“是想让大家都注意到他吗？”
老师接着说：“那这位同学为什么想让大家都注意他呢？”
陆崇羽当时还小，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盯着老师，直觉地说出一句：“因为那是他少了的东西，别人没有给够他。就像照镜子一样，如果自己看不到自己长什么样，就要一直问别人‘我好看吗’。”
“有可能就是你说的这样哦，那些同学只是在寻找自己缺少的东西。”老师温和地肯定，随后，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柔和地落在陆崇羽脸上，轻声问道，“你觉得你有缺少什么吗，需要把它们找回来吗？”
陆崇羽诚实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老师有缺少的东西吗？”
老师的神情有些意外：“有的。”
“您现在找回来了吗？”
“还没有。”
“那我也不急。”陆崇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又带着孩子气的务实，“老师懂得比我多，也比我厉害，您都没找回来，说明急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这个词是陆崇羽从父母那里学来的，他们常在电话里说：“平时多锻炼身体，这次考试尽力就行，顺其自然。”
即使少了父母的陪伴，亲子间这种松散的距离，反倒让陆崇羽生长出了一种奇异的松弛感。没有严厉的目光时刻盯着，不会有过高的期待压在他肩上，他不必急着向谁证明什么，也不是遇事会退缩的性格。
人缘好这种事，有时候靠性格，有时候靠脸，偏偏他两样都占了。有的人费尽心思经营关系，到头来不过泛泛。陆崇羽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那里，身边的人就自然而然地聚拢过来了。
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自己开口也不会刻意抢风头。有人找他帮忙，能帮就帮了，帮不上也不会找借口，老老实实说“这个我不太行”。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比大多数同龄男生讨喜。
说回小时候，如果要说父母分别留给陆崇羽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母亲的话，是那只独角兽玩偶。
陆崇羽其实不缺这些。父母虽然不在身边，但隔三差五就有包裹寄回来，手表、模型、精装图册，贵的便宜的都有，零花钱也没断过。玩偶之类的东西，他兴趣不大，不是嫌幼稚，纯粹是物欲太低。母亲觉得他会喜欢，大概是因为某次在家，发现陆崇羽会边吃麦片边看《小马宝莉》。
母亲在他身旁坐下，摸摸他的头发：“你喜欢这个吗？”
陆崇羽点点头：“还可以。”
当然不局限于《小马宝莉》，其他动画，中二热血和青春冒险他都有涉猎。
有一年冬天，母亲回来得很晚，放下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玩偶。那是一只独角兽，软布缝制的，只有简单的四肢和五官，但额头正中突兀地长着一只螺旋状的角，表面覆着一层光滑的缎面丝线，显得憨态可掬，又有种说不出的庄严。
母亲把它递给陆崇羽，指着那只角解释：“本来想给你买你看的动画片里那种小马来着，叫什么……小马宝莉？最近太忙了，没来得及。先拿这只吧，我觉得也很可爱，你喜欢吗？”
陆崇羽不会煞风景，接过玩偶，一本正经道：“谢谢妈妈，我很喜欢。”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笑意明显，她伸出手搂过陆崇羽的肩膀，寓教于乐道：“宝贝你知道吗，这个样子的玩偶虽然统称为独角兽。但其实现在主流学界有个说法，专家们认为真正的一只角的神兽，在东方应该被叫作麒麟。”
陌生而新奇的词语，陆崇羽跟着重复了一遍：“麒麟？”
“对，这两个字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复杂……”母亲带着他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麒麟，头上长着角，脚下踩着云，古人觉得它出现就是好兆头，象征着祥瑞太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