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戚粼试图理解，“一切？”
“对。”陆崇羽重复，“一切。”
中世纪舞台剧一样的台词。陆崇羽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正背负着什么，所以让人忘记了这句话出现得有多违和。
这象征着我的财富，幸福，身体和性命，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还拥有的东西，和我以后可能会拥有的东西，都交给你。都是你的。你可以说拿走就拿走，说毁掉就毁掉。
戚粼当然知道，在现代社会里，一个人说“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去”，这句话在法律上几乎没有任何效力。
任何人都可以说这是一句无稽之谈，是男人在恋爱时常常会说的花言巧语，其存在最大的作用是悦耳动听，迷惑人的心灵。
而很多话之所以动听，就是因为它真假难明。实现的难度越高，越让人心生憧憬。
所以信与不信，全在戚粼自己。
第34章 就算爱情故事结束了（九）
如果把这件事发布在网络上，会怎么样？
评论区大概会出现两种风向。
“娇妻恋爱脑”查缉大队率先登场，语气可能是这样的：
—“姐妹，都这样了你还没看懂？这个男的行踪成迷、三番五次放你鸽子、连打电话都避着你，这里面哪一条不是雷区？我跟我家楼下小卖部老板都比你俩像情侣。”
—“还说什么‘我有的你都可以拿去’，搁这儿演电视剧呢，楼主你是不是平时太好哄了，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别真信了。他越是说得斩钉截铁你越该警觉，只有骗子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楼主醒醒吧，男人要是心里没鬼，用得着瞒你？而且你为什么要去试探？一段好的关系需要试探吗？你心里明明已经知道不对劲了，还在自己骗自己。”
—“娇妻能不能别来污染版面了？都这么明显了还要问，不分手就别发帖子出来气我们。”
另一边，“劝你别作现实派”紧随其后。方向完全相反，但同样理直气壮：
—“一个男人长得帅、能赚钱、舍得给你花钱就够烧高香了，你还嫌陪得少？楼主不是我说，别作了，再作就把好日子作没了。”
—“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种男人放相亲市场上早就被抢疯了。拜托，你要找的是男朋友不是外卖小哥，随叫随到那是另外的价格。”
—“楼主能不能分清轻重缓急，男人愿意为你花钱，这就是最大的诚意。至于他私下如何，你管那么多干嘛？”
—“说真的，有些女的就是不知足。男朋友天天陪你你嫌他没上进心，人家去忙事业你又怀疑他出轨。我看你就是太闲了，非得给别人和自己添堵。”
在这个虚拟的评论区里，一派觉得她在感情里犯蠢，一派觉得她在利益面前犯轴。
之所以是虚拟的，是因为戚粼现实中鲜少和朋友分享恋爱上的进展或挫折，通常要对方问起她才会说两句。
一来，她觉得感情这种事，不是当事人很难体会到那些细枝末节里的微妙，无论好的坏的，解释成本太高。
二来，那是她和陆崇羽的事，别人未必真的有多大兴致，她也不爱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
虚拟评论区里的两种论调，其实对戚粼来说都不重要。
过去有一次，在烤肉店等位时，戚粼拉着陆崇羽做过一个无聊的网络心理测试，结果已经忘了，只记得其中有一道题问：
“你和你的伴侣在什么时候感到最幸福？”
选项五花八门，有一起旅行、收到惊喜、拥抱、睡觉还有接吻。
戚粼和陆崇羽不约而同选择了“拥抱”。
科学家说，拥抱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催产素，它能让人减少焦虑，提升信任感。拥抱还可以降低血压，抑制压力荷尔蒙。每天拥抱八次以上的人比较快乐。
这里没有科学家，只有戚粼咬着刚买的冰淇淋，含糊道：“我第一次和别人拥抱还很不适应。”
小时候，戚粼不怎么和人拥抱，她家不兴这个。
朋友之间也没有这个习惯。也许更小的时候有过？戚粼回想了一下，幼儿园时期，小朋友之间搂搂抱抱很正常，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她不确定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从动画片里看来自己脑补的。
年纪再大一点，拥抱就变得困难了。
青春期最怕的就是过度暴露自己。喜欢谁不能太明显，难过不能太明显，羡慕和努力也不能太明显。这里有一套默认的胜负准则，假装自己不在乎是最好的保护色。
拥抱这个动作就显得太真挚或正式了，甚至会让人感到羞耻，好像自己或对方的内心突然被拿出来展示。
“所以你有记忆以来，第一个拥抱的人不是我？”陆崇羽说，“还是你装的？”毕竟戚粼和他拥抱时看起来没那么抵触。
“是我妹妹。”戚粼斜睨他一眼，然后说，“我有记忆以来，第一个拥抱的人是蓓蓓。”
当时，母亲带着蓓蓓和她见面了。
戚粼自认不是讨小孩喜欢的性格，她不会哄人，说话也没什么趣味，只是陪着蓓蓓待了一下午。说“玩”也不算玩，她起的作用更多是看护，别摔着，别碰那个，这个你不能喝，语气尽量放缓了，却还是显得有些严肃。
蓓蓓走的时候却依依不舍，嘴一瘪，眼眶红了，小短腿蹬得很快，明明被牵着走远了，又跑过来一头扎进戚粼怀里。
戚粼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尴尬地拍了拍蓓蓓的后背，力度像在拍打晾晒的棉被。
那之后，蓓蓓每次和她见面分开都会抱她一下。习惯之后，拥抱就不再是洪水猛兽，情感表达不总是危险的，这是蓓蓓教给她的。
“那我呢？”陆崇羽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充分的求知欲，“你和我拥抱的时候什么感觉？”
戚粼咬一口冰淇淋，低下眼，来回将纸壳转了一圈，说：“融化了。”
天气确实有点热了，陆崇羽边说“我有纸”边下意识去接她手上的蛋卷筒。
戚粼把冰淇淋给他了，舔了舔嘴唇，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和你拥抱的感觉。”
两个人拥抱的时候，热量会从身体贴合的地方传递过来。那一瞬间，理智断线，物理定律失效，坚硬的骨骼变成流体，像夏天在烈日下暴晒的冰淇淋，或泡在热咖啡里的棉花糖，一点点塌陷下去。
也许这就是戚粼喜欢和陆崇羽拥抱的原因。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和边界作斗争。内部和外部，自我和他者，人们用语言划线，用身份划线，用服饰、房子、国籍、立场划线。划来划去，把自己困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因为人类很脆弱，又胆小，总是担心暴露自己会受伤。拥抱却让他们自愿交换体温和心跳，即使投身危险。
戚粼明白金钱的重要，但这样危险而美妙的体验，用钱买不到，任何人都办不到，只有陆崇羽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置身危险，又让她感觉到安全。
决心分手，也是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拥抱。
那天晚上，陆崇羽回来时略显匆忙，他说临时有个工作得去外省出差，时间不确定，可能两三天，可能一个礼拜。
戚粼看着陆崇羽把行李箱打开再合上，因为是突然的分别，戚粼心里多少有点没着落的感觉。
她也没来得及想别的，就是觉得要走，至少抱一下，情侣分开不都这样吗？
只是很简单的拥抱，像平时那样，手臂环过去，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在她指尖触碰到他肩膀的前一秒，陆崇羽条件反射般侧身让了半步。
戚粼的手停在半空，就这么举着，她愣住了，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陆崇羽刻意闪躲。
僵持一瞬，陆崇羽神情有微妙的停顿。戚粼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收回手，指甲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像某种迟来的提醒。
“时间差不多了。”大概是她脸色差得太明显，陆崇羽凑过来亲吻她的嘴唇，身体却始终有距离，“早点睡，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那之后的几天，戚粼独自在家，把她和陆崇羽从认识到现在的经历都回想了一遍，有的细节忘记了，有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重复出现。
无数帧画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是喜欢她的，他把她当成了重要的人。
然后，画面定格在陆崇羽拒绝她拥抱的一瞬。
她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理所当然地、自信地、以为自己有资格地，向他伸出手。
她以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只要她想，他就会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笑着把她拥进怀里。
但是，偏偏这一次，陆崇羽没有。
就是那一瞬间，戚粼决定和陆崇羽分手。
？
分手是戚粼提的，陆崇羽没有异议。戚粼等了五秒，十五秒，哪怕只是出于礼貌，出于他对周围人体贴周到的本能，他也应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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