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粼点了点头。确实好多了，除了嗓子干和身体还有些发虚，其他都在往回走。
还没开口，方康乐碰了碰她的肩膀，满脸愧疚。
“医生说，”他先起了个头，然后又停了，像是把后面的话重新排了个序，“医生说你不能碰含咖啡因的东西，可乐、咖啡、浓茶、奶茶，红牛更不行，反正带咖啡因的都不行，会刺激交感神经。还有酒也不能喝，刚开始好像没事，代谢之后反而更严重。医生说你们这种，就是有躯体化病史的，这些刺激性的东西最好一律别碰。”
“对不起啊戚粼，”方康乐看着简直比戚粼还脆弱，差点要给她跪下了，“都怪我……”
“不是你的问题。”戚粼打断他，“你也不知情，是我自己太疏忽大意，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她其实有点尴尬。给别人添了麻烦不说，还有种被半生不熟的人看到自己发作的窘迫。
像是不小心把一杯水泼在了对方脸上，你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也知道对方不会怪你，但你还是希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戚粼声音有些沙哑，陆崇羽倒了杯水递给她，对方康乐说：“家里还有人在，我留在这儿，你回去帮忙招呼一下行吗？”
“嗐，这有什么行不行的，你跟我还客气啥。”方康乐看一眼陆崇羽，又看一眼戚粼，摸了摸后脑勺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戚粼，你好好歇着，等回头我请你吃饭赔罪哈。你可千万得答应，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方康乐说完没等戚粼回答，直起身就往走廊出口走，生怕走慢一步就被叫住似的。
陆崇羽在戚粼身旁坐下，戚粼更尴尬了。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有这些臭毛病就是因为太容易尴尬了，这个世界有没有人是尴尬死的！
戚粼为了掩饰尴尬，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又喝了一口。等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杯底已经空了。
陆崇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还喝吗？”
戚粼握着空杯子，摇了摇头，好像太冷淡了，又补充了一句：“不用了，谢谢。”
陆崇羽“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原以为这段对话到此为止，戚粼警惕心下降的同时，陆崇羽突然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两秒。
戚粼根本用不着回想，以前就有过类似的状况。不过连咖啡因都摄入不了是从近两年开始的。
不想让陆崇羽多心，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要交代的东西就太多了。戚粼简单粗暴地总结：“上班上的。”
她看一眼陆崇羽脸色，“其实也还好，只要倒下的时候不把头磕到，不会死的。”
陆崇羽转眼看她：“好好说。”
“……不会有事的。”戚粼说，“不好意思，因为我，你的生日都没能好好过。”
“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陆崇羽停顿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往下压，“我们在一起那几年，你有过这样的状况吗？”
戚粼这次说的是实话：“有过一两次，但都不严重，缓一会儿就好了。”
陆崇羽深呼吸一口气：“所以我今天才知道。”他说，“跟你那次拔智齿一样。”
这个旧账翻得也太远了吧，戚粼本来有点心虚，但听到这句话，心虚变成了别的东西。
说不上来，有点堵，有点莫名其妙。
他们在一起是几年前的事了？分手都分了多久了？现在他坐在这儿，语气像在质问，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她知道陆崇羽是因为关心才有的情绪，但她不想回应，这种时候再继续，恐怕她会把话说得更难听。
但陆崇羽不肯善罢甘休：“戚粼。”他看着她说，“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本以为自己没什么所谓了，陆崇羽这么一提，戚粼神经绷紧，心底那股愈演愈烈的烦躁终于压不住了。
“你那会儿多忙你自己不知道吗？”
记忆太殷勤了，帮她补充了太多细节，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格外卖力。
大概是被身体消耗了耐心，那些句子像被压紧的弹簧，一旦松口就会不可遏制地弹射出来。戚粼语速越来越快，“每次我缓过来就是真的缓过来了，就那么十几分钟，连吃药住院都不需要。跟你说了又怎样，你人在外地手头一堆事，让你回来又显得多此一举。之前我们约好出去，你临时有事变卦了，不止一次。我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让自己失望。每次都是这样，你知不知道最难受的不是你不在，是我已经不想等你了，但你一出现我又会忍不住想——”
她突然闭了嘴。
那句话涌到嘴边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防备。
胸口还在起伏，心跳在耳膜上擂鼓，戚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按了回去。
“没事。”她说，“都过去了。”
输液架上吊着两袋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
隔壁座位有人在刷手机，外放的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地响。过道那头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胶发出闷闷的声响。再远一点，挂号大厅的广播隐约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剩个尾音。偶尔有小孩哭两声，很快被大人哄住了。
不算吵，但也没有真正安静的时刻，各种声音叠在一起，含含糊糊地填在空气里。
“对不起。”陆崇羽道歉了。
戚粼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
刚才那些话倒出来的时候是痛快的，像拔掉塞子一样，但现在水全流到地上了。她看着一地的狼藉，忍不住想，明明都扛过来了，明明都翻篇了，现在又全倒出来，搞得好像她还过不去似的。
她最烦自己这样。说的时候控制不住，说完了比不说还难受。别人一道歉，她立刻就蔫了，开始反过来检讨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她一没辙，就想用别的方式把场面圆回来。
“都怪你。”戚粼换上了显而易见的玩笑语气，“我明天还得入职体检呢，本来就没什么底，你没事别刺激我了行不行。”
陆崇羽看着她，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他像是被她的语气带得有些无奈，更多的是算了，她还挂着水，脸色还没彻底缓过来。有些对话不适合现在进行。
“行。”陆崇羽顺着她打气，“体检肯定能过。”
气氛得以缓和。
“这么有把握？上次去松壑寺许愿你也是这么说的。”戚粼是真的挺好奇，他话说得这么笃定，要是不准该怎么收场。
“嗯，不准你来找我。”陆崇羽笑笑说，“我负责。”
“那还是准一点吧。”戚粼说。
“准了可以来找我还愿。”陆崇羽接话道。
“佛祖的功劳就这么被你抢了？”戚粼惊讶道，“你真是不吃亏啊。”
陆崇羽似乎是良心发现了：“你可以重新许个愿，我帮你实现。”
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是不是搞反了？”戚粼反应了一下，“今天过生日的人是你，你有什么愿望，或者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别说难度系数太高的，要是我实现不了一律当没听到。”
陆崇羽说：“不是请我吃饭，也和我一起爬过山了？”
戚粼一愣，他不说她都忘了。昨天和今天，对应的是十七岁和二十七岁，对陆崇羽而言不过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戚粼回过神，定睛看向陆崇羽。他跟那个青春时空的男生重叠了一瞬。
“陆崇羽。”那一瞬，仿佛时间的界限模糊了，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她听见自己问出来了，“你相信时空穿越吗？”
第29章 就算爱情故事结束了（四）
陆崇羽挑了下眉：“话题这么跳跃？”
“随便聊聊。”确实有点答非所问了，戚粼硬着头皮说，“反正坐着也是坐着。”
陆崇羽想了想，认真答道：“理论上不是不可能，但以目前的物理学框架来看，实现的可能性接近于零。怎么了？你最近看了什么科幻片？”
戚粼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荒唐的假设。
就算说了，他会怎么想？一个成年人突然说起自己穿越时空的事，听起来实在很像某种精神崩溃的前兆。即使他真的相信了，然后呢？她复述那些细节，他试着用全部的善意和感性去理解。没有相同的经历，就不会真的有共鸣。
他们之间横亘的东西，也不会因为一段跨越时空的记忆就自动填平。
“没有。”
戚粼低下头，用右手食指轻轻抚过左手背上那块透明的敷料贴。指尖沿着胶布边缘游走了一圈，最终停在输液管延伸出去的地方，悬在那里，像想触碰什么，又在中途收住了力气。
“就是想起我看过的一本漫画，之前买过实体，最近想重温找不到了。”
“什么漫画？”陆崇羽问她，“说不定我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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