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转眼就到了分手的时刻。
那些满载的感情宛如热气球高空坠毁，但这只是一个安全的类推，无人死于心碎。
戚粼还记得那天的最后，刚说完分手不久：“我们以后……”
陆崇羽像是预判了她的说辞，抢先一步打断她：“不会是朋友。”
剩下的话就梗在戚粼喉咙，再不会说出口。
三年来，他们遭际各别，全无交集。所有和彼此有关的感情都已在茫茫人海中失去了名姓。
既然当初选择成为陌路，此刻又何须画蛇添足？
？
陆崇羽点了点头，从善如流：“我刚刚看到你帮一位老人用自助挂号机取号，你们认识？”
戚粼：“……那是人家不懂机器怎么操作，我顺便帮了下忙。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陆崇羽：“我想想。”
戚粼：“？”
这还需要想？年轻人好胳膊好腿的，这算不算蓄意碰瓷？
戚粼怀疑地打量陆崇羽。
不想和他对视太久，就去看他额前的黑色碎发，看双眼以外和记忆相吻合，仿佛经过丈量和锻造后托出的轮廓。匆促看尽后，语音广播叫到她的姓名。
“我要去检查了。”戚粼说。
这样就很好，戚粼想。所谓的帮忙不过句临时起意的玩笑，她和陆崇羽早已分道扬镳，时隔经年，即使重遇也不必作无谓的寒暄，不必让生活有新的悬念。
陆崇羽善解人意撤到一旁：“行。”
他笑了笑，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擦肩而过的瞬间，偏偏在这个时候说到重点。
“我收到了向晴的结婚请柬。”
戚粼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陆崇羽微微侧身，停顿一瞬。
他注视着她的反应，仿佛早有预料，袖手旁观地微笑道，“下次见。”
第2章 无人死于心碎（二）
“我跟你说过啊，就前两个星期。”
事关陆崇羽，向晴忙不迭咽下嘴里的曲奇，为自己喊冤，“你当时没什么反应，我就以为你没意见。”
戚粼并不认为向晴会在这件事上欺瞒自己，但她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任何和陆崇羽有关的字句言词。
太久没提过这个名字，再说出口，像和人分享了一件私人的物什。
戚粼清了清嗓子。
？
“我记得很清楚，不可能错，是周日晚上跟你说的。”
向晴跟她一样纳闷，默了默，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吃了药就忘光了？”
戚粼一怔：“可能是。”
“我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得多跟你提两次，或者多留一遍文字信息。”向晴叹一口气，手指碰了碰戚粼的玻璃杯壁，“滴酒不沾也能断片，你真得悠着点儿。”
戚粼一时也有些无言，手里的柠檬气泡水透明出一种无害的色泽，像在佐证什么。
她和向晴约见的地点是一家清吧。刚开业没多久，选址有些偏，胜在内部环境和精酿酒饮可圈可点，可以走口碑发酵的精品路线。
戚粼已经有段时间不喝酒也不碰碳酸饮料，对所有含茶的饮品也都敬谢不敏。
约在这里纯粹是因为向晴，简单来说，这是一家夫妻店，由向晴和她的未婚夫出资营建。
因此无论是站在谁的角度，照顾生意还是招待亲友，这里都成了两人见面的不二之选。
？
所以为什么向晴的婚礼会邀请陆崇羽？
先不论他和向晴的交情没到那个份儿上。考虑到戚粼在场，虽然她不是那种因为个人恩怨会给朋友添麻烦的类型，但反过来，向晴也绝不会罔顾好友的心情及处境。
“真是忘得一干二净啊。”
向晴撑腮端详着戚粼，半是感叹半是回忆道，“你也知道，平时我和老赵各忙各的，有什么需要就直说，很少会主动过问对方的工作。我就偶尔听他说过，说公司来了新的合作，听他的语气，大概率和对方私交也不错。但我听了就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那个人就是陆崇羽。”
当然更实际的理由是，“这次邀请陆崇羽也是老赵的主意，他不知道你和陆崇羽认识。于公，他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陆崇羽再走动走动，把接下来的合作敲定得更稳妥。于私，我也看得出来，老赵是真的挺欣赏陆崇羽的，私下还会约着打球，是真心想交这个朋友。”
“当然你要是觉得别扭，”向晴说着拿起手机，“我现在就给老赵打电话。至于生意上的事情，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不用。”戚粼按下向晴，她还没介怀到那种程度，就算有也不会让人看出来，“我只是问问。”
再说婚礼这么大的事，哪里有邀请了别人还反悔的。到时候朋友没得做，生意也黄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真的不用？”
再三确认戚粼无碍过后，向晴终于打消了为好友得罪陆崇羽的念头。
向晴对他们当初分开的前因后果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姑且算和平分手，便没往太极端的方向猜测，就按平素避嫌的情况处理，“到时候你坐主桌，和陆崇羽分开坐，保证你们从头到尾不会有交集。”
说完这句话，向晴忽然正襟危坐，视线凝着大门方向，像目睹了什么，一把抓住戚粼的胳膊。
戚粼跟着看过去，一瞬之间，便捕获人群中的重点。
“那是陆崇羽吧，我应该没看错。”向晴有些咂舌，回神过后，又不免伤脑筋，“多半是因为老赵的交情。”
虽然赵宇恒并不在场，但想也知道，像这种前期名气还没打开的新手店，能找到这里十之八九是因为有人介绍。
他旁边还有几个人，大都穿着正装，看上去像刚结束白天的工作，便找了家店小酌。
向晴观察戚粼的脸色，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便转过头继续观望吧台那边的动静。
“陶思莞？”意外在一行人中发现熟悉面孔，惊讶之余，向晴猛地想起，“我记得她读书那阵是不是喜欢陆崇羽？”
不止喜欢，还告白过。戚粼在心里说。
但她和陶思莞有过约定，这件事不能让第四人知情。因此即便到了今天，戚粼依然守口如瓶。
“这两人怎么还找机会联络上了，陶思莞不是高考完就出国了？”
向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印象里陶思莞和戚粼多少有些不对付，还都是陶思莞挑起的，再见面就是她和罪魁祸首同时出现，难免有些偏见，“难道他俩在一起了？”
可能是吧。戚粼没说话，想起陶思莞离开前最后一次和她谈话，再联系到眼前的内容，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向晴继续不着边际地假设，她只是遥遥看着。
隔得远了，好像看得更清。
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陆崇羽还是一身昂贵行头，西装外套搭在手肘，灰蓝色衬衫落拓又倜傥。陶思莞在他身旁亭亭站着，仰头跟他说些什么。
向晴碰碰戚粼手背：“你什么感觉？”
戚粼说：“没感觉。”
是真的没感觉。
她也试图在这种凝视中找到些什么，调动些什么。但一无所获。
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和陶思莞对比，亦没有任何自怨自艾的情绪。空的，像没有一滴水的空杯，失去了盛放功能的容器。
伸出手握住的是虚空，她只是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无动于衷。
？
她眼睁睁看着，一阵小规模的哄闹后，陆崇羽和同伴从吧台换到卡座。
陶思莞笑了，一袭轻紫绸裙，亮晶晶的眼影，因为什么原因被起哄，陆崇羽连喝了两杯酒，陶思莞便顺理成章躲过一劫。
戚粼记得陆崇羽以前酒量实在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浅薄。加之他本身对饮酒这件事并无热衷，每次聚会都是浅尝辄止，或简单地用果汁或汽水代替。
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信服力，至少在同龄人中，其他人都忙着起哄拼酒、逞强好胜的时刻，即使陆崇羽从未参与，也从不会有人说什么，更不会因此变得边缘或透明。
直到他开始独自同纵横职场多年的前辈与客户斡旋，哪怕各项专业上的硬性指标在同辈中已是佼佼，无奈陆崇羽年纪轻，资历浅，瞬间就失去了酒桌上的豁免权。现实冰冷而直接，许多机缘和试探，偏偏流转于推杯换盏之间。
？
很多次，陆崇羽深夜回到他和戚粼租住的居室，他喝酒不上脸，人看起来还是清醒的，只是行动稍显迟缓。见到戚粼之后，便流露出一些不设防的疲态。
每到那种时候，戚粼就觉得非常、非常沉重，不知道主语是什么，或许是更宏观的“人生”，或许是更微观的“生活”，或许只单单这件事就超出了她的心脏负荷。
平心而论，即便如此，陆崇羽也并不显得狼狈或落魄。
但爱一个人大概就是先于对方感到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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