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去纠结自己和杨展根本算不上认识这件事，有些感情就是单方面产生的。真正的问题在于，喜欢一个人，欣赏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保留她最不光彩、最想抹去的瞬间，而不是她努力之后变得更好的样子？
“因为现在的你，所有人都能看到。”无力再隐瞒下去，杨展破罐子破摔道，“但那张不好看的，只有我知道。”
“平时在学校，我不太敢正眼瞧你，怕你和别人知情，嘲笑我自不量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逻辑，“只有那张照片，我可以一直看，反复看，不用怕被人发现。因为那是你不要的东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现实中听到这种台词，多少有点违和。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情感，毕竟人心是复杂的暗箱，什么都有可能孵化出来。但因为他本人的失误，导致了这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他的坦白不能就此抵消陶思莞承受的困扰，有些事情不是道歉就能抹平的。
几位老师听完杨展的解释（当然是隐去情感动机的版本），王超也被叫来办公室，接下来就是例行公事的训导和肇事者的自我检讨。陶思莞有权选择不原谅。
出了办公室，刚好下早自习。
这个时间多数是用来补觉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走廊走过。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向不同楼层的分口时——
“陶思莞。”王超叫住她，“刚在办公室没说，我找你麻烦，不是因为单纯觉得好玩。”
“主要是，我最近在追一个妹子，她跟我这儿说了你不少坏话，说你装，说你爱表现，成绩都靠投机取巧，擅长利用外貌。正巧今天看到你的照片，我就想着让你难受一下，她一看，肯定觉得我替她出气了，能高兴高兴。”
“怎么样，听到这里有兴趣了吗？是不是很意外？”王超看着陶思莞神情微妙的脸，嘴角那抹故弄玄虚的笑意加深了一点，“提醒一下，她也是我们班的，平时经常跟你一起，应该猜出来是谁了吧？”
陶思莞默了默，反问道：“你说你在追求她，这么快就把她供出来了？”
“哦，因为她刚把我骂了一顿。”王超没所谓地说，“既然费力不讨好，要死大家一起死咯。”
“我说呢，原来是被骂了。”陶思莞恍然地笑笑，随即又正色道，“骂得好。王超，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事情是你干的，别想把责任推到其他人头上。
实在看不惯，向晴忍不住搭腔：“你这个人真搞笑，敢做还不敢当。”
方康乐跟着：“不是我说，你这样没有女生会喜欢你的，男生也不喜欢！”
戚粼继续：“该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有个性吧，其实说话做事都老土掉渣了。”
陆崇羽配合：“说出这些话，能让你愚蠢的人生稍微感觉好点了吗？”
嘲讽一句接着一句，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倾倒。
王超寡不敌众，落荒而逃。
？
事情告一段落。
回教室之前，陆崇羽看了戚粼几眼，戚粼目不斜视，和他擦肩而过。
无人注意的角落，陆崇羽抬手握住她的腕骨，一触即分的温度。
“你没在躲我吧？”陆崇羽靠近，轻描淡写地提醒，“你今天很少和我说话。”
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戚粼稍歪了下头，对答如流：“我们不是一直在处理照片的事情吗，没时间聊天很正常啊。”
陆崇羽垂眸看她：“和我对视也觉得困难吗？”
两秒。也许三秒。
戚粼微笑着看回去：“你现在是在跟我做脱敏训练吗？”
“有用吗？”陆崇羽展颜笑道，“有用可以继续。”
戚粼冷笑两声，抬手给了他一记：“你这样只会提醒我你不用高考，还有空在意这个，太让人心寒了。”
“又是我的错了。”眼看快要上课，陆崇羽退开半步，笑笑说，“想开点，我们还会再见的。”
……真是悠闲。进门之前，戚粼无语地斜了他一眼。
？
很快，第一堂课过去。课间，戚粼和向晴聊天。
不可避免聊到刚发生的事情，向晴说：“杨展和王超，这两个男的到底算小众还是典型，一个阴湿，一个没素质，还都爱打着喜欢别人的旗号惹事。”
戚粼叹了口气：“感觉这两个人最舍不得的还是自己。”
同样的事情上一世就发生过，杨展对陶思莞的感情本身没什么可指摘的，问题在于照片通过他泄露了，本人却从头到尾没有出来承认自己的过错。这一世是被发现了，否则又要被他逃脱。
至于王超，假借他人的名义作恶，本质就是一种懦弱。
喜欢是这么靠不住的东西吗？说到底，喜欢是什么？
向晴说：“我之前以为我喜欢方康乐。”
“我怎么不知道？”戚粼惊讶道，“展开讲讲。”
“都是高一时候的事了，那会儿我俩还不认识呢。”向晴回忆道，“我和方康乐不是经常斗嘴吗，本来只是在开玩笑，周围的人看见了，莫名其妙就开始起哄。搞得我也开始在意了，好像他真的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当然这样的状况没持续多久——”
此时方康乐一般路过，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试卷，像是帮老师跑腿的。
向晴招手让他进来，对戚粼使了个眼色，劈头就问方康乐：“你是不是喜欢你们班语文课代表？”
方康乐先是惊讶，再是扭捏，最后佯装镇定：“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戚粼说：“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方康乐说：“知道啊！”
向晴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玩儿去吧。”
戚粼看着方康乐离开的背影：“你是因为他喜欢别人，所以发现自己根本不在意他，对他也没那方面想法？”
“差不多吧。还有就是，”向晴理所当然道，“你不觉得他有点傻吗，这么容易被人套话。我更喜欢聪明的。”
……所以世界上有许多喜欢都是后知后觉的误会。
那么反过来——
“你觉得，存在你喜欢一个人，但你自己不知道这种情况吗？”
“存在吧，好多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向晴摸了摸下巴，“我之前还看到过一种理论，说是当你经历过深刻的情感冲击，比如放弃过最爱的人，就会在感情上变得冷漠迟钝。”
第25章 如果有一天（十六）
承认这件事并不容易。好像在为自己开脱，把自己变成一个被动的受害者。
戚粼知道这很矫情。谁没有失恋过？谁不是一边受伤一边活？把自己活成一具空壳，好像太戏剧化了，也太偷懒了。她甚至会怀疑，这种麻木是不是她潜意识的选择——因为只要不感觉，就不会再难受了。这是一种推卸责任吗？把所有的无能为力，都怪给一场已经结束的爱情。
分手当然不是全部的原因。
生活里多的是细小的磨损：繁琐的工作，漫长的通勤，天气预报里的降水概率，密码输入错误后的短暂锁定，深夜邻居家的模糊争吵，身体偶尔发出的警报，常去的便利店搬走了，母亲和她的谈话里，十年如一日地提到父亲。
“你爸又不在家？”
周末，母亲抽空和戚粼见面了。拉开门，母亲站在玄关处的阴影，目光先越过戚粼的肩，向屋内扫了一圈。客厅沙发上团着昨晚没叠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遥控器压在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
母亲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都要高考了，你爸是死了还是怎么？这还像个家吗，冷锅冷灶，鬼影子都没多一个！”
除了定期打来生活和学杂费，父亲和戚粼的联系确实不多。母亲是习惯性表达鞭策和不满的性格，话里总藏着“否则”。
“我本来不想说，你看看你这次月考，掉成什么样了？没人管，没人问，就是这个结果！”
戚粼侧身让母亲进门，字句撞进脑子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把桌子敲得震天响：“我就说，跟着你爸这种人，你能学出什么好？他那个混日子的德性，你不引以为戒就算了，还跟着学，这分数对得起你自己吗？”
戚粼觉得有点荒唐，不是故意顶撞，但这话说得好像她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好像她的失手是一种血缘的诅咒，是她有意且向下的效仿。
“妈。”戚粼说，“一次考砸而已，你说得太严重了。”
母亲声音陡然拔高：“这还不严重？你看看你这个分数，这个排名！离高考还有多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一步错，步步错！我现在不管你，不骂醒你，你将来怎么办？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最后随便找个人嫁了，要什么没什么，活得一点人样都没有，比死还难受！”
这恐吓如此熟悉。母亲总是善于构建这种极端的、非此即彼的恐怖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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