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粼想跑又跑不掉，果断到不寻常地放弃了抵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脑袋耷拉下去，下巴几乎要戳到自己胸口，双手颓然垂落在身前，指尖朝下，一副电量耗尽、任人摆布的模样。
陆崇羽挂了电话，维持着打捞她的姿势，好笑道：“我什么都还没做，你是不是演过头了。”
戚粼的声音从衣物和身体的缝隙挤出，瓮声瓮气地：“我也什么都没做啊，只是跟你玩。”
“嗯，好玩吗？”陆崇羽松开手，等戚粼重新站直后，抬手理了理她的额发。
“还可以。”戚粼立马变脸，笑眯眯地，“原来人打电话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会接。你以前碰都不碰榴莲的。”
“这些东西你平时递给我，我也会接的。包括榴莲。”陆崇羽进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我只是不吃而已。”
“你这么说只是想找补一下吧，觉得轻易上当跟你的人设不符吗？”戚粼追在后面，用事实反驳，“我以前递榴莲给你你都拒绝了，别想骗我。”
后面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戚粼也觉得自己的戏弄有点小儿科。本来就是闹着玩儿，陆崇羽反应不大，戚粼也就没放在心上，过去了就忘记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戚粼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对着笔电处理一些琐碎的工作邮件。手机在旁边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工作联系的号码。她看也没看，顺手就接了，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双手还在键盘上敲打。
就在这时，陆崇羽像是刚好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什么，很自然地走到她面前，平静而随意地递给她一个方盒。
戚粼的注意力全在电话上，左手感觉到有东西递过来，指尖便习惯性地张开、合拢，接住了。
皮革微凉的质感和盒子边缘坚硬的棱角传递到掌心，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戚粼“嗯嗯”地应着，心思却因为手里多出的异物而有些许的分散。
这是什么？
戚粼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思维还在通话的事项里打转，拇指已经顺着疑惑，无意识地抵开了盒盖边缘的金属扣。
啪嗒。一声极轻的脆响，盒子弹开。
两枚铂金指环镶嵌在黑色的丝绒内衬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戚粼懵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她猛地抬头，看见陆崇羽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好整以暇地记录着她从茫然到惊讶的每一帧表情。
“你……！”戚粼喉咙里哽住一口气。左手本能地抬起，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措手不及。
可余光全被他那个不加掩饰的摄像头和他脸上那抹悠闲的笑意占据。通话还在继续，大脑像是同时被塞进太多相互冲突的指令，每个线程都在抢占优先级，导致瞬间的卡顿和混乱。
一阵小范围的兵荒马乱之后，终于通话完毕。
戚粼扑到陆崇羽身上找他算账：“什么意思？”她揪着陆崇羽衣领，摆出逼问真相的架势，“你居然挑这种时候送戒指？”
“怎么了，这个时候有什么不好吗？”陆崇羽双手扶着她的腰，面露无辜地笑了笑，“我记得你很喜欢这么玩。”
说这话的时候，陆崇羽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味。语调拖得有点长，懒洋洋的，好像有无限的时间跟她耗。
戚粼眯了眯眼睛，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陆崇羽。”她手里攥着戒指，像抓着什么把柄，上下打量他一圈，拿腔拿调地揶揄道，“你其实是不好意思直接给我吧？”
“……”陆崇羽身体僵了一下。
“我就说！”这次换戚粼露出得逞的笑容，满脸促狭地逗弄，“你知道你害羞的时候耳朵会很红吗？”
陆崇羽无力反驳。
实际上，陆崇羽倒不是不能说情话。平时氛围到了，两个人也会深度挖掘一些内心。但像这类某种程度上和“仪式感”挂钩的场合，这种类似八点档，在影视剧里见证过太多次，以至于现实中遇到会忍不住在大脑中预演的情形，戚粼和陆崇羽都不太会应付，甚至有些水土不服。
“一般这种时候，都得说点像样的台词。”陆崇羽惭愧地说，“我感觉你会尴尬，想到你尴尬，我也有点尴尬……”
“我懂。”戚粼完全理解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陆崇羽肩膀，“就像那种等着别人发零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到自己，还得一边装作不知情，一边提前想好怎么道谢的尴尬。哎，我们都这么熟了，这些流程就免了吧！”
就这样，起初无心的玩笑变成确凿的幸福，人生固然重复，戚粼常在这些时刻感到知足。
？
而眼下，戚粼手里什么都没有。十七岁的戚粼和陆崇羽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视毫无意义。
意识到这一点，她率先收回视线，腿部发力，双手撑膝站了起来。
身子将将站直，腿上的酸麻感还未散去，一只手忽地被拢住。
戚粼遽然回首。
视线由高到低地看过去，陆崇羽微微抬着手臂，他仰起头，不偏不倚地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毫无隔阂地贴上她的掌心，力道沉实，不容她轻易抽走。
眼见陆崇羽收了电话，戚粼没了顾忌，脱口而出：“你干嘛？”
她倒不是觉得被冒犯，就是在她的记忆里，陆崇羽高中时期和她没有过这么多的肢体接触。因为太过频繁，陆崇羽看起来自然，反而像在不安。
“嗯？”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陆崇羽起身松手，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清澈坦荡，“我以为你腿麻了，担心你摔倒，原来没事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崇羽理由充分，动机纯良，反显得戚粼恶声恶气，像在故意找茬。
戚粼没有追问刚才那通电话，她知道陆崇羽的亲生父母很早就因为意外离世了，后来跟随养父母长大，恩情有时会大于亲情出现在这个家。
陆崇羽也没有主动提及，只突发奇想似的，问她：“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戚粼装傻：“什么？”
陆崇羽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迂回地在她身上流转，仿佛要把她看穿：“你有点奇怪。”
戚粼心里咯噔一下。
见戚粼还是没反应，陆崇羽轻叹一声，像是没办法，倏忽凑近了瞧她：“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就不能在意一下我吗？”
第15章 如果有一天（六）
陆崇羽说完这句话之后，没等戚粼表态，吵嚷的声音不断从门外传来，接着就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动静。
方康乐特意提高了音量呼喊，带着拯救世界般的欢快：“嘿！里头二位，你们好吗，在就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向晴嫌他太吵，一点儿正事不干：“别猴叫了，赶紧过来开锁。”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门被从外推开，客厅的光亮和新鲜空气涌进来。
“戚粼！”
向晴眨眼蹿到戚粼跟前，她平时是很爽朗的个性，表达关心时，因为认真而显得有些委屈：“你怎么样，早知道我就不打牌了，一会儿功夫不见，怎么还给关起来了。”
戚粼看着向晴，既感到亲近，又蓦地有些抽离：“我没事呀，还好你在外面，你跟方康乐来得多及时啊。”
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和陆崇羽不同，一直以来，戚粼和向晴的关系维持得长久且稳定。
她们熟悉彼此的家庭琐事，分享过最隐秘的少女心事。正是向晴这种毫无保留的亲昵，让戚粼无法不联想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她现在怎么样？是彻底从那个世界消失了，还是仍躺在床上沉睡着，抑或有“另一个”意识接管了那具身体？“她”在用她的身份继续着她的生活吗？会露出破绽吗，还是能完美地扮演下去？
如果“她”在过她的生活，那“我”又是谁？我此刻的感知、记忆、情感，又算什么？
就像水消失在水里，“她”消失在她里。人无法证明自己就是自己。
方康乐是货真价实的高中生，想法没戚粼那么多，他本来就是爱凑热闹的性格。这会儿有样学样，凑到陆崇羽身旁做西子捧心状：“崇羽，怎么这么不小心，男孩子在家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陆崇羽对他的浮夸表演习以为常，道谢以后，偏头躲开好友探过来的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无聊。
？
之后的时间里，几人回到室外的草坪，现场被生日聚会特有的热闹氛围占据。
陆崇羽毋庸置疑是忙碌的中心。戚粼和他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却被不断走动的人、递送的物品、此起彼伏的笑语和祝福，填得满满当当。
一直到散场，戚粼把风衣还给陆崇羽，换上已经烘干的外套。
一行人从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出来，方康乐跟向晴走在前面聊天，向晴似乎还记挂着戚粼，每隔一会儿就回头朝身后瞥一眼。看到她身边的陆崇羽，又像撞破什么似的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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