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左边，那扇墨绿色的老式防盗门。
戚粼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钥匙，插入锁孔，试探着扭动，门轴发出熟悉的滞涩响声。
推开门，一种骤然被放大了的寂静扑面而来。家里没人，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无声地浮沉。
客厅不大，东西摆得满。所有物品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存在。
戚粼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更浓郁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气息涌来。
房间墙面上张贴着她曾迷恋过的偶像组合海报，书桌上摊着用过的练习册和草稿，草稿纸上画着几个无聊的卡通小人。窗边的书架上，课本和参考资料堆得摇摇欲坠，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本封面花哨的漫画和小说。
床铺没有整理，被子胡乱堆着，一只半旧的独角兽玩偶歪在枕头边。衣柜门上贴着一面廉价的长方形穿衣镜，镜面边缘有些发乌了。
戚粼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让目光一点点抚摸过每一件物品。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戚粼看了一会儿，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春季外套和修身牛仔裤，换下校服，然后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
陆崇羽生日聚会的地点就安排在他家里面，位于市郊的一幢独栋别墅。
出租车停在别墅区外，最后一段路需要步行，沿着鹅卵石小径向里，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篱，空气中浮动着不知名花草的清新香气。
戚粼上一世是和向晴一起来的，和她不一样，向晴方向感很强，堪称人形导航。
这次戚粼因为“有事”和向晴错开了，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找不到路了，给向晴打了两通电话没人接，只能给陆崇羽发消息：「我忙完了，但是不知道怎么过来。」
附上一张自己周围环境的照片。
陆崇羽回复很快：「你在原地别动，我来接你。」
戚粼百无聊赖，蹲在路边摆弄手机，对十年后的她来说已经是过时的款式，但眼下也是一种消遣方式。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边滑动屏幕边在脑中整理。
一来，她是想借机看看陆崇羽生日有哪些人出席，她需要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在这种与学校氛围截然不同的聚会里，人们会松懈，会泄露真实的情绪，会谈论她记忆之外的事情。
二来，她也想顺便破坏一下自己在陆崇羽心里的印象。最好朋友也不要做了，她不想和陆崇羽以朋友的身份碰面聊天。这比做恋人更虚伪，也更疲惫。
所以陆崇羽出现的时候，戚粼腿麻了，一边撑膝摇晃着起身，一边不假思索说出那句准备好的台词：“不好意思，我忘记给你挑生日礼物了。”
她说，“也不是忘记了，就是最近手头紧，事情也多，忙昏头了，又实在想不到你缺什么，就没特意准备。”
还有点良心似的，“你有什么需要的后面跟我说，我在我能力范围内补偿你行么。”
这个理由烂得很直白，礼物当然要提前准备。两手空空还好意思来蹭吃蹭喝，既没礼貌，又缺乏诚意。
陆崇羽一只手扶着戚粼手肘，听完她亡羊补牢，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没关系，人来了就行。”
“你不是很清楚么，”陆崇羽倾身靠近，他尾音含笑，附在她耳边低语道，“我脾气好得要命。”
第12章 如果有一天（三）
戚粼当然知道陆崇羽脾气很好。
他们做过情侣，是情侣就会有甜蜜，也会发生口角。
偶尔会有那样的时刻。并不是什么大事，根因是身体疲惫和精神透支，导致对话中传球失误，没能及时接住对方，气氛就会变得生硬而微妙。那一瞬间情绪取代了事件。
戚粼缺乏正确解决冲突的示例，情绪上来后第一反应是收紧自己。她的话会变少，眼神避开。称呼男友时用第二人称代替，不会直呼陆崇羽姓名，因为感觉像在撒气。
和她不同，陆崇羽明显压着情绪的时候，反而会叫一些平时不会叫出口，但在情侣之间很流行的称呼。
口吻不是求饶，也并非息事宁人。但确实达到了缓和氛围的效果。
晚上睡觉前，戚粼脑袋枕着陆崇羽胳膊，问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叫我，想哄我吗，用的还是那种语气。
陆崇羽侧过脸看她，问我什么语气。
戚粼也侧过脸，他们面面相觑，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像两只漂浮在河面的水獭。
戚粼说，让我觉得我伤害了你的语气。
明亮的灯光悬在头顶，同时也塑造阴影。
没有正面回答，陆崇羽反过来问她，你因为我受伤了吗。
……有一点，但不是因为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戚粼说，我不是随时都能看到自己，但看着你，我会突然想起我自己。像在用我的右手打左手，你受伤，我就会受伤，我们伤心的时候是分不开的。
陆崇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戚粼揽进怀里，手臂收紧，我今天那样叫你，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情。
什么？
你是我的宝贝，即使在我们发生争执，在我情绪失去管理的时刻，这一点依然成立。因为成立，我对自己感到失望，也很沮丧。我想尽快跟你和好，我们在一起明明很开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陆崇羽表现得很坦荡，没有流露出一丝母语或情感羞耻，只是陈述事实。是事实就只需要相信。
？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陆崇羽脾气好的根源在于他会筛选。他不易动怒，因为愤怒需要投入关注。
如果是他在意的人，面对此类状况，他会优先选择理解和退让。如果他不在意，通常对方做什么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人的情绪像水流，总会流向内心最倾斜、阻力最小的方向。
不是挑衅，纯粹是好奇，外表十七岁的戚粼问陆崇羽：“你最近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的指向性有些明显。戚粼知道自己该谨言慎行，该像真正回到过去那样表现，可穿越本身就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沉浸式戏剧。那股挥之不去的悬浮感，那种“这不可能是真的”的念头，总在关键时刻松动她的心防，让她说话做事，都不自觉带上了一种置身事外的随意。
“忘记了，想得起来的最多是状态不好，没睡够之类的。”
别墅区稀疏的灯火影影绰绰，陆崇羽边走边说，“你想看我生气？”
当然不可能承认，戚粼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不是。”陆崇羽的逻辑也很通顺，“所以我不会对你生气。”
是不是十七八岁时说话就是这么容易，轻易地许诺，轻易地宣告。因为世界尚未展示其全部的复杂和险峻，所以总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胸襟，去包容，去不计较。
戚粼半开玩笑道：“话是不是说太早了？就算不是故意的，但人总会犯错吧。或者交往越深越发现三观不同，意见相左。还是说到了那种时候，你发现对方根本不值得，也就懒得置气了？”
陆崇羽说：“你想确认什么？”
戚粼想起陆崇羽分手时的反应，近乎完美的平静，像紧握后松开，空荡荡的掌心。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脾气好得有点不可思议。”戚粼说，“我就很会生气。”
语气笃定得像在强调自己的优点，陆崇羽笑了：“是吗，你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
“两三年前吧。”尽管说的是穿越前的事情。
“这叫‘很会生气’？”陆崇羽对这句话的定义有不同理解，“你对自己是不是太严格了？”
“看程度？如果是我在意的事，我就会计较很久。”
“比如呢，”陆崇羽问，“上一次这么生气是为什么？”
反正现在的陆崇羽对未来一无所知，戚粼讲述的是没有姓名的故事：“因为我在意的人不在意我。”
戚粼知道自己这样说有点残忍。似是而非的，可以指代任何，自然也可以指向她和另一名异性的情感纠葛。而她是一个旁观者，旁观陆崇羽对真实状况的猜测。
只要陆崇羽对她有一丝好感，这句话就会在年少的他心里掀起波澜。
于是，她捕捉到了。
陆崇羽垂下眼看她，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沉淀下去，近乎若有所思，有种欲言又止的克制。
最后还是先选择帮腔，站在她的立场：“那是对方做得不好。”
戚粼莫名想笑，她也确实笑了：“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是我单方面勉强人家，不觉得那个人很可怜吗？”
“如果他不在意你，你就勉强不到他。”陆崇羽说，“那个人真的不在意么？”
“不知道啊，看起来是那样的。可能我也有点贪心吧。”
“不过他也没做错什么，我也已经没感觉了。”戚粼边说边拉伸了一下手臂，“比起那件事，偶尔会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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