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头这边正在给病人写着药方，那边郭霞就端着一碗乌漆嘛黑的牛肉炒面，兴冲冲地从楼上下来了。
“爸，我瞧你中午都没咋吃。”
用筷子快速地搅着那一碗面条，郭霞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眼睛都在冒光：“面我给你放这儿了，一会饿了就垫吧一口。”
不止是老崔头，旁边的病患看到她做的“牛肉炒面”都懵了。
“姐，咱这面里是牛肉不？”病患问道。
见有人对自己的厨艺有兴趣，郭霞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嗯呢，跟你说啊，友谊菜场今天的牛肉便宜，一会你可以去瞅瞅，进市场左转第二家。”
病患指着那红红的又问，“那这是啥？”
“西瓜。”
众人：？？？
“牛肉炒面，为啥里面会有西瓜？”
“放了西瓜炒出来的嫩啊，”郭霞并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我买的是牛腱子，人家说要是炖的话可以放两块苹果，肉更嫩，苹果都能放，西瓜为啥不行。”
不止有西瓜，为了给老爷子多补充一点蛋白质，里面还炒了两颗鸡蛋，以及……
“里面还放了大酱啊。”病患咽了咽惊讶的口水。
郭霞：“是啊，我爸喜欢吃咱自家做的酱，炒的时候我就蒯了两勺。”
难得碰到有人这么好奇自己的厨艺，郭霞主动邀请他说：“要尝尝不？我炒了老些呢。”
“不了不了不了！”
病患吓得脸都白了，一直摆手。
牛肉炒西瓜炒鸡蛋，还放了一勺东北大酱……碗里的每一样都是很常见的食材，也全都给熟了，可这味道咋就闻着这么奇怪呢？
他本来就病了，还是别给身体增加太多的挑战了。
等等……这面里头咋还有一整颗皮蛋啊？！
把写好的药方交给郭霞，崔老爷子淡声道：“去给他抓药吧。”
“好。”
郭霞走后，崔老爷子看着那一碗牛肉炒面直摇头。
他的胃一个劲儿地提醒他赶紧吃饭，可他的嘴巴硬是怎么都不肯张开。
摘掉鼻梁上的眼镜，老爷子的脸色比碗里的肉还要苦，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起身向外面其他正在排队的人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一会得做饭，再接俩人咱今天就关门了，后面的别排了，明天再来吧。”
大夫是应该将病人放在第一位的，可前提是自己的身体不可能垮了。
中午的皮蛋猪肝面条感觉已经要吃出内伤了，为了能多活几年，他决定还是自己做吧。
再接两个人？
一、二、三……四。
陆东泽刚好排在第四个。
这也太倒霉了吧？排了一下午，好不容易快轮到了结果还要等到明天？
“等一下，”苏禾壮着胆子站了起来，“您想吃什么？要不我来给您做吧。”
她可不想明天再来排几个小时的队了。
礼貌地向崔老爷子微微鞠了一躬，苏禾自我介绍道：“我是厨师，在花园街长江路那有家自己的面馆，平常吃的家常菜我都会做，您看看您想吃什么？我这就去买菜来给您做。”
看到有人愿意站出来拯救老爷子的胃，其他排队的人纷纷感激地看向了她。
别看苏禾的个子不高，但此时此刻，她就是人民的英雄！历史的伟人！
“这，不……”
本来崔老爷子是想说“这多麻烦，不用了吧”，但他实在是饿得不行，就算是自己重新做一顿饭，怕是也要好长时间，而且味道也不比郭霞的手艺好到哪去。
虽然瞧着苏禾年龄不大，但既然她说自己是开饭馆的，想来厨艺肯定不差。
而且为了不让这么多病人白跑一趟，老崔头只好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见老爷子没有拒绝，苏禾总算能松一口气，“您想吃点什么？”
“啥都行，一会你去楼上看着做吧，厨房里应该还有点菜和肉啥的。”
“好。”
说着，苏禾就把包交给了陆东泽让他在楼下继续排队，自己去找郭霞，等着她带自己去楼上的厨房。
铛，铛。
说来也怪，刚才郭霞在楼上怎么忙活陆东泽都没听到，等到苏禾上楼后，他的听力却似乎被放大了好多倍，什么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声音很清脆，应该是在切菜；
这个声音稍微钝了一点，嗯，是在切肉。
滋啦～
菜下锅了，翻炒几下捞出来后再把别的食材也炒一下。
是皮蛋。
陆东泽听到了皮蛋在热油里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开始，只有陆东泽能够听到苏禾做菜的动静，这种心有灵犀的感应，让他感觉自己和苏禾之间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哪怕距离再远也拉扯不断。
不过很快，他们之间这种一对一的联系受到了干扰。
“好香啊。”
同样是做菜，刚才郭霞做饭时无人发觉，苏禾这边的菜还没出过锅，那香味就顺着楼梯飘到了楼下。
咚咚，咚咚。
随着木杵的一次次锤击，那香味变得愈发热烈。
是一股焦香的糊味，带着一点淡淡的炭火气，有点像是小时候拿火钳夹着食物伸进土灶里烤的味道，混合了蒜泥那股霸道的辛香，酱油和醋的醇厚也被热油激发了出来。
仔细闻，还能捕捉到一点皮蛋那股特有的碱味，可神奇的是，在这一堆重口味调料里，这股碱味非但不刺鼻，反而变成了一种勾人的香气。
“你能闻出来是啥菜不？”
“辣椒呗，还能是啥。”
“我当然知道是辣椒，但辣椒是跟啥一块炒的？我闻着不像是猪肉或者鸡蛋啊。”
“肯定牛肉，尖椒牛柳。”
“瞎胡说，尖椒牛柳就不是这个味。”
大家原本谁都不认识谁，只是单纯来排队看病，可这从楼上飘下来的香味，却把大家的话题都串在了一起。
“嗯，这才是牛肉味。”
“对，是煮牛肉的味道。”
很快，一股更暖的肉香也紧随其后飘了下来。
似乎是清炖的，因为闻不到像刚才那么多调料的香味，但偏偏就是这么单一的荤香，依然能让排队的人不停地耸着鼻子去闻。
诊室里，老崔头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叮嘱病患道：“你这是阴虚脾弱，平时要注意休息，就算再热也尽量不要吃冰棍啥的，像牛肉……啊呸，像西瓜和辣椒……呸呸呸，像西瓜柿子这种良性的水果也少吃点。”
别说是在外面排队的人，在里面给人看病的老崔头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哎嘛，想不到这小姑娘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刚才听她说开了家饭馆，还以为是那种不起眼的小店，照这个架势，高低得是个全国连锁店的水平吧。
“爸。”
从楼上跑下来，郭霞手里端着一只装着菜的碗，像是目睹了什么神迹一样，语气好不激动：“来来来，菜弄好了，先吃吧。”
碗里的菜卖相有点粗犷，看起来不像是炒出来的，而是“捶”出来的。
青辣椒被烧得皱皱巴巴的，皮上带着星星点点的焦糊色，经过一番猛捶，已经粉身碎骨变成了带着油光的翠绿碎末。
里面的皮蛋也被捣得四分五裂，墨绿色的蛋清和流心的蛋黄糊成一团，一起裹在青椒里，只是皮蛋是事先用热油炒过，那股“生”味被去除了大半，有些没有完全捣碎的蛋清还带了一点漂亮的虎皮，最后还浇了一点点的辣椒油……
说实话，菜色是真的丑，可闻着是真的香！
“就这？”
“剩下的牛肉正煮着呢，”郭霞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做的炒面拿来，准备把碗里的擂椒皮蛋都拨进去，“您不是饿了嘛，先吃着。”
看到刚做好的菜要被郭霞糟蹋，老崔头吓坏了。
补药啊！！！
“停停停！”
他赶忙拦住，这才没有让苏禾做的菜白白枉死，“你咋啥都往里拌呢，是这么吃的吗？”
“小苏说了，这就是拌面吃的，”郭霞二话不说，就往碗里拨了一半，“爸，真的，你别看这捶辣椒不咋地，我刚尝了，哎嘛，真给我香迷糊了！”
老崔头：？？？
他哪里是担心辣椒不好吃，纯粹是不想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浪费了！
郭霞炒的面条颜色原本就很奇怪，加进去一抹绿后，看着更透着几分诡异。
“你不是也还没吃吗？那这碗面条你端去吃吧。”老崔头说道。
“啊？您不饿吗？”
老崔头：“没事儿，你吃就行，我再等等。”
饿死，总比被毒死要好。
既然老爷子都这么说，那郭霞也不跟他客套了，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
吸溜～！
“嗯！香！”
看着郭霞往嘴里塞的那一大口，病患脸上的五官都快拧到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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