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大人们都很难克服，更别说是从小娇生惯养，几乎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儿子了。
去年不能每顿都下馆子吃好吃的，已经让他心生怨气了，今年开学把他从昂贵的私立学校换到公立学校后，直接让他的情绪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穿得不习惯、用得不习惯还好说，三天两头地哭闹这谁扛得住啊？吃不到想吃的，就哭、就闹、就走不动道。
孙超杰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错大了，男孩就不能富养，否则只会惯出一身的臭毛病。
夫妻俩原本就在为公司的事焦头烂额，实在不想，也没有耐心去安抚他、教育他。
可是又不忍心儿子天天哭闹，看着他原本胖乎乎的小脸瘦了不少，只能狠下心把儿子送来老爷子这儿来。
孙大爷是经历过困难时期的，脾气也硬，既然能把儿子教育成材，自然也能把孙子的一身臭毛病给清理干净，有他帮忙管教，不怕儿子改不好。
一开始听说孙大爷订了饭店，孙超杰还担心他会不舍得教育儿子，没想到……
好吧，其实是孙超杰自己想吃顿好的而已。
“老孙，你可来了。”
看到孙大爷一家，秦冬梅赶紧把屋里那张四人桌收拾了出来，“你也没交代具体几点，就一直给你们留着桌呢。”
“真是麻烦了，稍微晚了点。”
秦冬梅：“不麻烦不麻烦，咋说？开始上菜吧？”
“行！”
趁着老爷子和秦冬梅在聊天，孙超杰仔细打量了一番店里的环境，本就皱起的眉头现在更是能夹死一只蚂蚁。
干净是干净，可这环境未免也太市井了一点，竟然连个独立的包间都没有。
好歹他曾经也风光过、得意过，就算吃不起人均一百多的豪华饭店，可也不至于来这样的街坊小馆吧。
“愣着干啥，坐啊。”罗秋菊扯着他的衣服催促道。
当惯了阔太太，猛地来到这么拥挤的馆子她也有点不太习惯，只能强迫着自己适应。
店面看着是小了一点，不过菜色看起来……好像还行？
回头看看店里的其他食客，他们好像都是冲着吃饭来的，一个个都在埋头吃饭，很少会有人喝酒聊天，更让人惊讶的是，服务员收走的每一只盘子都是空的，基本就没看到有什么剩菜。
罗秋菊刚想夸儿子懂事，没作闹呢，一扭头才发现那小胖墩还在人行道上站着。
“你又闹啥？进来吃饭！”
孙明双手往身前一搭，气呼呼地扬起头：“我不吃！说好今天来爷爷家下馆子吃好的，没有大龙虾我就不吃！”
“你快进来。”
孙超杰最在意面子，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笑话自己，虽然语气听不出什么，但愤怒的巴掌已经做好了落在他屁股蛋子上的准备了。
“快点，别让我揍你。”
“就不就不！”
换做是在家，孙明或许还会怕，可现在是在外面，而且爷爷还在呢，他就不信他敢打自己。
“你……”
孙明：“不吃不吃！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吃！”
罗秋菊一把拦住了他，“别管他，等回去再收拾他。他中午也没吃啥东西，等会饿了自己就进来了。”
孙超杰深吸了一口气，索性坐在了对面，老爷子的旁边，这样就能时刻盯着这小子。
曹慧：“来来来，先吃点凉菜，热菜已经开始炒了，马上就上来。”
孙大爷：“好，谢谢哈。”
凉菜很简单，就是普通餐馆都有的老虎菜，还有鱼……
“这是鱼皮？”
在旁边收拾桌子的秦冬梅解释说：“对，鱼是老孙今儿一大早钓的，小禾给做了个三吃，这是第一吃。”
盘子里的鱼皮被清理得很干净，半透明的鱼皮带了一点天然的黄，有点像是泡发的和田玉，切成细条后跟红色的小米辣、黄色的野山椒混在一起，又搭上一点翠绿的香菜梗，最后一同泡在那微黄的调料里，稍微搅拌一下裹上一层红亮的辣椒油。
唔，好看是好看，却让人没有下筷子的欲望。
倒是不怎么吃辣的孙大爷，直接就往盘子里夹了一大口，“吸溜”一下全吃进了嘴里。
“嗯～得劲儿！”
泡椒发酵后的咸酸味儿冲得很，可跟料汁儿里的蒜末和香油一搅和，味道却更柔和了，而且这酸味不止来自于泡椒跟醋，还有一些柠檬汁，所以味道的层次特别鲜明。
辣？有一点吧，主要还是辣椒的香。
“吃啊？咋不吃？”
孙大爷嘴里的那一口还没咽下，就又往盘子里夹了一筷子。
罗秋菊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鱼皮可不好做，做不好很容易有腥味，要是放在大饭店里，厨师或许能料理得好，可看她放了这么多调料就知道，一定很腥，所以才会用各种味道来压。
可老爷子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勉为其难地往盘子里夹了很短的一根。
看着那根泡椒鱼皮，罗秋菊失落地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想起前些年自己做阔太太的时光……
唉，算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的苦要吃呢。
一口把泡椒鱼皮送进嘴里，罗秋菊皱着眉嚼了两下。
咯吱咯吱……嗯？
咯吱咯吱～不对劲！
鱼皮咬起来脆生生的，带着点Q弹的胶质感，完全不腥，也不会像炖出来的那么绵软。只嚼了两下，那股酸爽劲儿就在嘴里炸开了，泡椒的酸味特别正，没等反应过来，后劲的辣也跟了上来，嚼到最后才会吃出鱼皮本身的鲜甜。
最有趣的是这鱼皮是在冰箱里冰镇过的，吃起来冰冰凉凉，特别爽口。
“老公老公，你快尝尝，”罗秋菊脸上的为难已经完全变成了惊喜，“这家鱼皮做的比海潮轩还好吃！”
阔了几年，他们可是吃过全国各地的不少美味。
印象里，广市有一家叫海潮轩的鱼做得最好，可现在，罗秋菊感觉他家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开始动摇了。
“真的假的。”
孙超杰不信邪地先用筷子品了下盘子里的汁儿，又夹起一筷子尝了尝，脸上的愁苦一下子就被那酸辣的滋味冲淡了。
“还真是！”说着，孙超杰又夹了一大筷子的鱼皮。
可惜一条鱼的鱼皮没多少，一人差不多一筷子就分完了，孙超杰感觉才刚刚开胃，盘子里就只剩下一点料汁了。
意犹未尽地用筷子又蘸了蘸，孙超杰不禁说道：“这料汁感觉也能腌点虾、嘎啦，味儿确实是不错。”
“这家面馆的厨师是南方的？”罗秋菊问道。
孙大爷：“嗯呢。”
正说着，第一道硬菜就从厨房里端了上来。
“玻璃肘子来了～”
秦冬梅端着那一只盘子出来时，不少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和东北平时常吃的酱肘子、红烧肘子有点不太一样，玻璃肘子的颜色并不是沉闷的酱色，而是红亮红亮的，浇在表面的那层汤汁，浓稠得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纸，被灯光一照，整个肘子似是会“发光”一样，晶莹剔透。
最后再点缀上一点点的葱花，端上桌时，那晶莹的肉皮颤巍巍地晃了两下。
“这肘子做得可真漂亮。”
“你还别说，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从大饭店里端出来的。”
东北的饭馆最大的特点就是分量足，可这家还多了个菜色美的特点，瞧瞧围在肘子一圈的青菜和胡萝卜片，切得精致极了，一点也不应付，盘子边儿上也没有沾点多余的汤汁。
枣红色的肘子皮看着很完整，不像是会炖入味的样子，可当筷子在皮上轻轻一戳，一下子就陷进去了，再往里面深一点，然后用力往外一扒。
嗯～！
藏在里面的香味一股脑地全窜出来了。
那是很扎实的荤香，带上一点八角、香叶这些大料的辛香，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孔里钻，不仅闻不到半点猪腥味，当里面的肉汁流出来时，还带有一种很醇厚的脂香。
不行了不行了，真是把人香迷糊了，不吃不行了！
“你们吃啥呢。”
站在外面的孙明有些动摇了，咽了咽口水问道。
他中午就没怎么吃，这会肚子正饿呢，店里那一股接着一股的饭菜香，一下子就把他肚子里的馋虫给叫醒了。
孙超杰看了他一眼，懒得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从肘子上扒下来的那块肉夹到自己的碗里，然后对曹慧说了一句：“给我们的米饭上一下吧。”
呼～呼……
吹着那块连皮带肉的肘子，肉皮在筷子中间直打颤，经过好几个小时的炖煮，猪皮里的胶质全出来了，孙超杰只吹了两三口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哎呦我，真是差点给人香一跟头～！
那层黏糊糊的胶原蛋白，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皮下面的瘦肉炖得稀烂，一丝一丝的，咬下去的时候一下子迸出了浓浓的肉汁，关键是一点都不塞牙，吸饱了汤汁的滋味，吃起来润极了，咸香中还带了一点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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