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有办法把这么普通的衣服穿出高级感，那制服仿佛量身定制，以至于走路像是在走秀。
这会，他刚服务完前一桌的外国客人，往卡座的方向走。
交通指示灯变绿，陈楹正要驱车离开，忽然眉头拧紧。心脏猛地一沉。
因为，她看到，有位侍应生迎面走过，一不小心把汤洒在了周译铮手上。
晚上十点，周译铮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换下身上的工作制服。
手背被烫伤的地方还在持续地传来灼烧感，连皮肤也红了一大片，虽然刚才已经在凉水下冲洗了好一阵，但痛感未见缓和。
不过他没打算理会。
他想，顶多再过两天就好了。
打开储物柜取出手机，那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家里发来的.
【译铮，你别但心、那笔钱你叔叔已径还上了，那些人没在来家里找麻、烦了。】
【你怎么又寄钱回家里了，你自己留着】
【你一个人在大城市要照顾好自已，别不舍D花。】
【国庆还回家吗】
每年国庆节他都会回舂城的，但这一次，周译铮不知想到什么，犹豫了片刻。
夜色已深，他关掉更衣室的灯，走出餐厅。
目光不经意往前看，周译铮脚步一顿。
陈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嘴唇少有的向下撇，整个人气鼓鼓的，可望向他的眼神里竟然有心疼。
她好像在……等他。
还没弄清楚是什么状况，陈楹就闷声说道：“周译铮，你过来。”
是命令的语气。
周译铮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
看来大小姐心情又不好了。他想。
这一次又是什么原因呢。
然而，刚走近，陈楹猝不及防地捋起他衣服的袖口，正感到不解，周译铮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是在查看他刚才被烫伤的地方。
她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周译铮不禁屏住了呼吸，胸口处充盈着某种陌生的感觉，温热的，柔软的，像春日湖水一样缓缓漾开。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原来叫感动。
对他来说，这是很陌生的情感。
“这么严重？痛不痛？”她问他。
“他是不是新来的，怎么这么不小心？端个汤还能洒了。”她嘴里还在不停埋怨着。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周译铮迟迟没有说话。
在他仅有的人生里，极少被人这样关心。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块最常见的、最不起眼的伤口，用不了几天就会愈合，不值得有人这样大张旗鼓地关心。
也没有人会这么做。
“不痛。”周译铮咽下喉咙处的酸涩，压低声音，“很快就好了。”
“那也得涂药。”
陈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在沿街的长椅坐下，拿出刚从药店买来的棉签帮他涂烫伤膏。
“可能会有点痛，你忍忍。”
她很少做这种事，确实没什么分寸，但已经尽量放轻了力度。
每涂一下，陈楹都抬头去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可他竟然连眉头都不动一下，仿佛失去了痛感。
“你在这等很久了？”
周译铮的问话，让她变得有些不自在。
她立刻摇头否认，说话声音闷闷的。
“没有，只是刚好经过而已。”
这是一个很低级的谎言，相信周译铮也看了出来。
事实上，陈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附近的药店，又是为什么会在餐厅外面等了他整整一个半小时，就为了给他上药。
甚至她还推了晚上和温书瑶的聚会。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诡异。
她忍不住想，难道她真的有“救世主情结”？
周译铮的手机放在旁边，屏幕右下方有大片的裂痕，像蜘蛛网一样从中间向四周蔓延，看起来残破不堪，在人人都追赶潮流的年代，他用的竟还是五年前的旧款。
她不明白，他明明不是个物质的人，但却会为了二十万忍气吞声和她在一起。
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大一笔钱。
周译铮就像是一个谜，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
开车回到学校，陈楹却没有急着下车。
降下车窗，秋天凉爽的风灌了进来，清新的桂花香气充斥在车厢内，和她今天用的花香调香水正好相衬。
踌躇了许久，在下车前，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周译铮，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苦？”
她想到了他转给时濯的那37.5块的电费，想起了他洗得发白的球鞋和摔坏了屏幕却没换的手机，想起他那些没完没了的兼职。
他曾经和她提起过的“舂城”，她后来去网上查过，那是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群山环绕，几乎与世隔绝，整个县城就只有一所像样的高中，连操场的跑道都是泥土地，她还记得那篇报道的标题《群山之下：贫困县城的泥泞上学路》。
她很难想象周译铮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周译铮嘴角勾了勾，转头看她：“你刚才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吗？”
她哑口。
“陈楹，”他温声喊她的名字，如同咒语一样引人沉沦，“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沉默在蔓延，无边无际。
不知过了多久，陈楹才从善如流地回答，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当然。你是我男朋友，我当然会心疼了。”
周译铮垂下眼睑，了然地笑了笑。
她仍然在扮演着她所说的爱情游戏，她对他好，仅是因为“男朋友”这个身份。
她对他的心疼是有期限的。
从一开始，她就告诉过他了。
“时濯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了？”
她只是和他闲聊，但周译铮明显脸色沉了沉。
“嗯。”
他冷冷地应了声。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她清楚时濯的脾气，她担心他会像上次那样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闹到学院那里。
“你很在意他的看法？”周译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下，这张脸格外迷人，五官立体得像雕塑一般，以至于陈楹此刻还走了走神，并未没听出某人的言外之意。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你那天为什么突然来接我下课？”
“怎么了吗？”他问。
“没什么，就是以后分手了，别人提起你的第一反应，可能会是陈楹的前男友，这就是你身上的标签。”
她想，像他那样清高自傲的人，大概不会愿意他的名字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提起，仿佛是她的附属物。
但不知怎么，周译铮在听到某两个字时，表情变得复杂，侧身看她时，眼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很好，那以后我们的名字都会绑定在一起了。”
莫名地，对上他的眼神，陈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反驳，像这种校园绯闻不用说十年，或许两年后，等他们都毕业了，就不会再有人记得。
或许，连她都会忘了他。
但最后，她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不愿意做扫兴的人。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周译铮在图书馆写代码, 抬手时，他又看到了手腕处的伤口。
已经过去了一周，那伤口淡了许多, 快要褪成暗红色, 大概再过几日, 便会恢复如常，看不到任何痕迹。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伤口每日的变化。
因为，从那天起，每次见面陈楹都要拉高他衣袖查看。
“怎么还没好？”她总是皱着眉这么问, 声音低低的，“网上不是说很快就会没事了吗？”
他摇头：“不知道。”
陈楹瞳孔轻颤, 咬着下唇。
“还痛不痛？”
他依旧摇头。
不知为何，他有点喜欢这样的感觉, 喜欢她专注地看着他, 喜欢她眼睛里只有他的倒影, 喜欢被她问着重复的话，喜欢……被她关心。
走神了片刻, 周译铮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屏幕, 但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楹：【待会八点，来学校大礼堂】
【别问原因, 总之, 你一定要来！】
【不来你就死定了（威胁.jpg）】
【收到请扣1】
周译铮看了眼时间, 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
没有一秒的犹豫, 他立刻把笔记本电脑装进书包, 脚步急促，穿过书架间的过道。
还没走到学校大礼堂，他就看到了门外的签名墙, 以及旁边的立式海报“第十二届校园文艺汇演”。
目光从海报再次移到那面签名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很快找到了“陈楹”。
她落笔随意，写得极其潦草，似是在与别人聊天时漫不经心地一笔写完。
周译铮定定地看了几秒，片刻后，他拿起凹槽里黑色的签字笔，在她的名字旁留下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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