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颠簸，思绪也跟着摇摇晃晃，恍如溺水。
他很了解自己，他向来是一个理智的人，他很清楚什么是正确的——推开她是正确的，对她说那些难听的话是正确的，让她恨自己是正确的。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他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心里却感到烦闷？
他从不会让情绪去主宰大脑，但此刻，他望着前排空荡的座位，心脏不受控地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车窗外，十字路口，红灯，他们的大巴车和一辆白色敞篷车同时停在斑马线前。
周遭的讨论声不断传入耳中——
“你们看，那是陈楹吧。”
“这车标是不是宾利啊，这也太有实力了，是不是得好几百万来着？”
“听说陈楹家很有钱的，你看那车牌还是连号，如果不是周译铮，她也不会和我们挤在这大巴车里。”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怎么突然回去了？”
说到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周译铮，然后讳莫如深地摇头，把食指放在唇边。
“嘘，别乱说话。”
*
陈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那天后，她真的没有再找过他。
他甚至再也没有见过陈楹，即便他们就在同一个学校，即便他们学院的大楼只相隔了不到两百米。
人和人之间要失去联系是那样简单。
他的生活终于如他所想的恢复如常，不会有人给他发那些莫名其妙的信息，不会有人在下雨天突然闯进他的伞下，不会有人在教室门口堵他。
不会再有人扰乱他的情绪。
他也不会担心图书馆里会莫名其妙有个人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他想，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平静吗？
像她那样的人，大概很快就会有其他目标。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消遣，不过是众多猎物中的一个。
这场闹剧终于迎来了收尾。
一切都会被淡忘，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无论是他，还是她。
再次听到陈楹的消息，来自时濯口中。
那是一个月后的晚上，他刚洗完澡，额前的湿发还在往下滴着水，时濯阴恻恻地站在他的座位前，手里捏着罐装的啤酒，似乎是一直在等他。
周译铮不耐烦地皱眉：“让开。”
时濯侧身，但却没走，他姿态松散，靠在墙上，说出口的话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陈楹又交了新的男朋友。”
周译铮整理桌面的手顿了顿。
“看来还真不知道，”时濯哂笑，“我早说过，陈楹这个人是没有真心的，喜欢你的时候，恨不得天天粘着你，哄着你，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好听，不喜欢你的时候又可以毫不留情一脚把你踹开，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说到这，时濯眼底泛过嫉妒和愤恨，咔哒一声，啤酒的易拉罐被他捏得变形。
陈楹是他见过最自私，也最狠心的人。
在她身上有种残忍的天真，因为她从不觉得这是有什么不对的。
她从来只会顾及自己的感受，她只做有利于她的事。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让他感到不甘，他无法接受陈楹真的从来没有爱过他。
话语像冰雹砸下，发间里的水沿着脖颈滴落，周译铮竟忘了去擦。
许久，他才开口：“和我有关系吗？”
“我知道和你没关系，毕竟你也只是过去式了，”时濯目光阴冷，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像陈楹这样的人，别指望她会对你多上心。”
……
周译铮很快忘了这件事。
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些事情，他有太多比这还要重要十倍百倍的事情要做。
他的时间依旧安排得很满，像上了发条的传送带，他没有片刻停歇的机会。
只是，诡异的是，这天晚上，他竟然梦到了陈楹。
是那天，他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她的场景，窗外夕阳刚落，有些刺眼，她站在时濯的座位前，发丝轮廓透着金色的光，正上下打量着他。
她头发半挽，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和冬日凛冽的天气格格不入。
“时濯不在宿舍吗？”她问。
他冷声回答：“不在。”
本以为她会就此离开，可她反倒向她走近了一步，嘴角弯了弯，那眼神变得更加直白、毫不掩饰，灼热又暧昧。
“那正好，我是来找你的。”
逼仄的空间里连彼此呼吸的频率都能清晰感知，这意味不明的话让温度升高，周译铮避开她的视线。
“什么——”
话语被打断，因为陈楹的指尖已经抚上他凸起的锁骨，指腹擦去水珠，又在皮肤上来回摩挲，动作轻缓却又大胆，周译铮喉结动了动，很快那冰凉的触感从锁骨蔓延到了胸口。
“怎么耳朵这么红？”她在他胸口处画着圈，又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道，“周译铮，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你平时会自己——”
这荒诞的梦刚起了个头，他就猛然惊醒，胸腔剧烈起伏，恍如劫后余生。
漆黑的夜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听见了自己浓重急促的呼吸声。
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连同心跳都变得紊乱，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那些画面仍然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播放。
他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他已经变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耳后红得要滴血，梦中被触碰过的皮肤滚烫如同发烧，后背汗涔涔的，那些露骨的话在不断回响。
已经是凌晨三点，他毫无睡意，就这么睁着眼到了天亮。
*
不到一周，他就见到了陈楹的新男友，就在silver Lune。
那日是难得的好天气，北城难得没再泡在雨里，陈楹和那个男人就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离得太远，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
她在笑。
连眼睛也弯弯的。
她专注地看着对方，两人举止亲昵，有说有笑，男人切好牛排，作势要喂她。
她配合地咬了一小口，又狡黠地对那人笑。
胃里有什么在翻涌，周译铮迅速移开了视线。
似乎这就是时濯口中所说的，她新的男朋友。
他不由感慨，她的感情果然收放自如，距离上次只过了一个月，她马上就能投入到下一段感情。
想起她进门时望向他的眼神，冷漠得就像是并不认识他一样。
很突兀地，他想起了她此前说过的话。
“周译铮，你相不相信，不到两个月我就会追到你。”
“那恭喜你，你马上会有一段很美好的初恋。”
这样的话，她果然信手拈来。
正值休息时间，他望向窗外绚烂的晚霞，静静地发了一会呆。
他今天是早班，工作结束，他去休息室换下餐厅的制服。
值班经理调侃：“译铮，A3桌那个是不是你ex ？”
周译铮怔住：“什么？”
“否则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往那看，”值班经理是加拿大华裔，去年才回国，因此中文说得一板一眼，“你很有眼光，那女孩长得很漂亮，不过她怎么有新男友了？”
“Eric，我和她只是——”周译铮打开储物柜的手一顿，好一会才把话补充完整，“普通同学。”
第15章 第十五章
周六下午, 林絮晴约打网球，陈楹没有拒绝。
北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难得今天放晴, 她正好想出去运动一下。
只是, 刚到场地换好衣服, 林絮晴看了眼手机屏幕，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气。
“做好准备了吗，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陈楹正弯腰系鞋带，抬头看她：“什么？”
“我出门前不是和你打了一会电话吗, 我堂哥像狗一样，闻到味道就来了, ”林絮晴头疼，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欲言又止, “你不介意吧。”
陈楹还以为是什么, 嘴角弯了下：“没事。”
事实上，她现在说介意也晚了, 因为, 林喻辞已经拿着网球拍走了过来。
只是来打个网球，他穿得比明星还要讲究, Ralph Lauren的白色Polo衫, 海军蓝的运动短裤, 手腕上是蓝白相间的腕带, 连那双球鞋也是限量发售版。
不知道的, 以为他要来这里拍写真。
估计出门打扮的时间，比真正运动的时间还要长。
他刚走过来，陈楹就忍不住挖苦：“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你多的是人喜欢吗？怎么, 周末没人约你，这么有空？”
林喻辞被噎住，脸上的表情顿时五颜六色的，声音拔高半度：“我只是刚好在附近，又不是特意来找你，你信不信，我现在要是发个定位，来的人能从这排队到马路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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