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林菀从座位上起来走到窗边，这里坐落在一片平缓的高原草甸上，夏季正是黄绿相间、野花遍地的时候。现在临近中午， 四周被雪山群峰围绕， 山顶闪烁着金光。
身处这里， 好像空气都变得清甜了许多，只是她目之所及，很难感受这片祥和。
“刚刚到格萨尔机场，下午会到成都， 晚上就能回南京了。”
“可你不是昨天下午才到的吗，就这么被赶回来了？”不必多说，他们指定是闹得很不愉快， 高佩鑫也没犹豫， “回南京的航班号发我，我来接你。”
“不用了， 原本也是计划着解释清楚了就回去。”庄林菀轻声道，“而且我今天……想早点回家， 这段时间也挺对不起我爸妈的。”
“庄林菀。”高佩鑫语气沉下来，“你这个状态很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我告诉你，你绝对不可以像上次那样， 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了！听到没有？”
她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不把昨晚经历的惊心动魄告诉任何人，想靠自己默默消化这份恐惧与委屈。结果被高佩鑫这么一逼问，眼泪又不争气开始涌出来，她一口气全交代了。
“我靠！”高佩鑫的的确确被吓出一身冷汗，“那你现在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你没告诉干爸干妈吗？”
“还好，听医生的意思应该是因为情绪激动，呼吸太急了才会不舒服的。我吸氧了一晚上，现在暂时没什么感觉。”
她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但是话说回来，陆藏峤这货居然真就敢让你一个人走了？你刚经历这么危险的事，他也不说来送你？！”
庄林菀回想了下强巴的话：“也……没有吧，他托了个藏族大哥开车送我来的机场，那个大哥一路对我也挺照顾的。”
“那是他应该做的！”高佩鑫简直火气直冒，“你远道而来怎么说都是客，哪有客人那么远过去当场就下逐客令的？菀菀我跟你说，你这次必须硬气一点，彻底跟他断干净，什么微信电话全部删掉，我看他比周淮卿还不靠谱多了！”
庄林菀见她情绪更加激烈，反而转头安慰她：“呃没事，医生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你现在别一时头脑发昏舍不得，之前看你上头我没好意思跟你说，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以后有的苦受，你真打算一直这么跟他耗着？”
“我……”她原本就心乱如麻，被高佩鑫说得就更不是滋味儿，只好借机结束话题，“再说吧，我差不多要登机了。等我回来，明晚，我去找你玩。”
“行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啊，别总让人那么担心。”
“嗯，挂了。”
高佩鑫觉得陆藏峤此人又矫情又会伪装，开始懊恼怎么五一出去她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于是咬咬牙转头又拨通了另一个手机号。
那边迟疑两秒，接通。
“佩鑫。”
“渣男！”
陆藏峤手机还没有拿到耳边，就已经听见那头大骂出声：“枉我还觉得你人不错，帮你说了不少好话，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菀菀那种情况你也放心她自己走？你是真的怕她不出事吗？还跟她分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佩……”
“她是因为谁跟家里闹矛盾的啊？这世界上最没资格指责她的人就是你！你跟菀菀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玩不起了？跟你在一起这段时间，吃亏的到底是谁啊？她要是想找，随时能找到一个比你好一百倍的人！人家不管是周淮卿还是谢明科，都至少拿菀菀当宝贝，偏偏就你分不清好赖！你不仅脆弱、虚伪，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女生都还没说放弃，你自己就先支撑不住了。我告诉你，能遇见菀菀是你修来的福气，反倒是她遇到你真是倒了血霉了！要真是为你这种人把命搭进去，你看我们会不会放过你？！”
“嘟嘟嘟——”
骂得爽快，听得刺耳。
“不是，这女的谁啊？”赵平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看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插进去，就被狠狠挂断了电话，完全瞠目结舌。
“她朋友。”
“小庄的朋友？不应该啊，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朋友骂起人来这么凶残？”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瞄了眼陆藏峤的脸颊，“倒也是，人不可貌相。”
陆藏峤面上看着淡淡的，低头说了句：“她骂得挺对的，我确实就是个虚伪脆弱的懦夫。”
“你别这么自暴自弃啊，就算你俩有什么问题，也不应该别人来出这个头。但是啊，你要真的对人家还有感情，就得拿出一点诚意来，总这么拧巴肯定是不行的。”
“我知道。”
“所以你年假批下来了没？”
看他那表情就是没提申请，赵平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这地球离了谁不转？但你离了小庄，还能像之前一样那么高兴吗？工作只占你人生的一小部分，你的生活你的爱人，通通不要了？你哥我的血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我现在，”他哽了哽，“也没脸见她。”
“你要人还是要脸？”赵平昱觉得自己真是为了他俩操碎了心，不由分说拉着陆藏峤就要去找直属总工，“找刘总工调休，实在不行把你积攒的假全部休了得了，现在什么不比你把人追回来重要？”
“……”
赵平昱见他根本说不通，恨铁不成钢地一拍栏杆：“行，你就慢慢纠结吧，自己别后悔就行。”
旷野的风卷着砂石吹过来，脸颊像是被裹上了一层干涩。
陆藏峤静静站着，认认真真想了很久。他怕自己这么贸然追过去，最终的结果还是再一次耽误她。
思绪纷乱间，却突然听见身侧有一道年轻的女声响起：“陆工您好，我是田恬。”
前几天接到的通知，今年招聘的新一批应届生，在实习期间会到各工程部轮岗。年轻人拎着安全帽三三两两出现在驻地，叽叽喳喳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沉闷。
陆藏峤收回思绪，淡淡抬眼：“哦，是今年刚毕业的？”
“是的。”田恬眉眼明亮，青涩有朝气，“刘总工安排我先跟您这组，麻烦陆工多多指教！”
“嗯，注意安全。”陆藏峤没心情过多寒暄，只简单跟她嘱咐了句。
不同于其他初入职场的年轻人，田恬半点不怯，拿着图纸和笔记本快步跟在陆藏峤身后。
高原烈日滚烫，强烈的紫外线让人感觉隔着衣物都有些烧灼。陆藏峤习惯性地抬手，将安全帽往下压了压。
“陆工，您是从项目启动就驻场的吗？”田恬小跑两步，主动跟上找话题。
“嗯。”
“那您好厉害啊，这么年轻就能独当一面，刘总工说您专业能力也超强呢！”
陆藏峤依旧没接话，低头核算手里的测量数据。
田恬也不尴尬，继续轻声闲聊：“陆工，咱们天天都在工地的话，会不会很枯燥啊？”
“还好，慢慢习惯就好。”
领导惜字如金，一看就情绪不高，再迟钝的人这会儿也会识趣，乖乖闭嘴。
她一路跟着陆藏峤去核对标高，一阵风吹过，卷起她耳边散落的碎发。田恬手忙脚乱地按住，浑身都散发着鲜活的青春气息。
陆藏峤余光瞥见，下意识停下动作。
“工作时间把头发扎好，规范流程，也是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他语气不重，田恬有些尴尬地捏捏手指：“……好的，谢谢陆工耐心教我。”
耐心？
此话一出，陆藏峤都下意识一愣。
昨晚庄林菀委屈落泪、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一直以来自诩冷静、体面，为什么却偏偏会把这件事处理成这样？
陆藏峤低头盯着测量仪上的数据，喉间酸涩。
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到成都了吧？
“哎，这新来的小姑娘，不会是看上陆工了吧？”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远远看着两人来回奔走的场景，都纷纷开始低声打趣。
“刚毕业的小姑娘，一来就碰到专业又强、长得又帅的导师，很难说。”
“不能吧，陆工不是有小庄姐了嘛，俩姑娘一看就不是一个类型的。”
“你傻啊，昨晚他们闹那么大动静，今天天一亮小庄姐就走了，十有八九就是分了。你看陆工今天的状态，差成什么样了？这么微妙的当口，我估摸着，这小姑娘说不定还真有希望。”
王思琦刚好路过，偶然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没忍住出声制止：“少议论这种是非，陆工跟小庄姐感情好得很。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昨天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最起码要管好自己的嘴。”
几人瞬间讪讪闭嘴。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自然没人敢传到陆藏峤的耳朵里。他对待工作认真专注，可只要一空闲下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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