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样不顾一切地冲到这里来，倒把他衬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陆藏峤难以自制地不断回想起她方才离开时的神情，索性把铅笔一扔，瘫坐在椅子上出神。
“老陆，怎么回事啊？我刚看小庄妹妹跑出去了，好像不大对劲，你俩这是咋了？”赵平昱嗑着瓜子悠闲推门进来，手肘撑在他的肩头。
“嗯。”陆藏峤随手抽出本书，语气敷衍，“走了也好，这里本来就不适合她。”
“切，你就装吧。我去！”赵平昱突然看到陆藏峤脸颊有些泛红，低头仔细端详才发现是淡淡的指印，“小庄妹妹还真是个……刚烈女子啊！你怎么欺负人家了？”
“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赵平昱撇撇嘴，又探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过现在天都这么黑了，她一个小姑娘自己开车走，恐怕不大安全吧？”
什么？
陆藏峤猛地一转头，一言不发地冲到外面的空地上，去找寻那辆黑色越野车，早已经不在原地。
他回过身愤怒地一把揪住赵平昱的衣领：“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能让她自己开车走呢？！”
“这是怎么了陆工、赵工？”一旁的丹增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立刻冲过来拉开两人。
赵平昱也不惯着他，手上一使劲就挣脱开：“你讲不讲理？！她从你这儿跑出来就直接上了车，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呢，人已经都跑远了，这我怎么拦？！况且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人不是你自己气走的吗？！”
陆藏峤后撤半步，稍稍冷静下来：“她往哪儿走的？”
“上面。”赵平昱指了指回成都的那条路，“既然要走，自然是往回走了。”
“好，多谢。”
陆藏峤来不及多想，随便找了辆工程车，便拿着钥匙爬上去。
引擎声刚轰隆隆响起来，车门就突然被人拉开了：“你现在不冷静，我来开车，你上副驾去。”见他仍没反应，赵平昱直接上手拽他，“我说你也别那么着急，小庄妹妹不是做事鲁莽的人，就算是吵架了也还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陆藏峤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就不想再耽误时间，老老实实下来跑到旁边系上安全带。
甘孜的星空一向特别美，在这种晴朗的夜晚里总能见到庄林菀最爱的满天繁星。每回在户外跟她视频的时候，她都总会缠着让他拍不少闪烁的星辰。
山谷里万籁俱寂，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平昱知道他着急，收起了平日里的玩笑模样，脚尖重重地踩油门拼命往前赶。
不知道怎么回事，陆藏峤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一再催促他加速。
但这种崎岖的山路上，夜里视线也不好，开到60码已经是十分危险了。好在仅仅十多分钟的车程，他们就在一个路边停车带发现了庄林菀的那辆车。
“在那边！”
两人匆忙下车跑过去，车内一片漆黑，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个人影。
陆藏峤直接上手去拉车门，却发现锁得紧紧的。
“开门！庄林菀！”
他使劲拍打着车玻璃，里面却一直没有回应。
他愈发着急，几乎是吼出声来：“你先把车门打开，庄林菀！”
这个情况明显很不对劲。
相比起他的慌乱无措，赵平昱显得冷静许多。他左右看了看，在路边随便挑了快大小适中的碎石，抬手就往车玻璃砸去。
陆藏峤拉住他正准备发力的手臂：“你干什么？！”
“还看不出来吗？你姑娘出事了。赶紧砸车！”
赵平昱也担心车窗玻璃碎片会嘣到她身上，只是稍微砸出了一个角，随后用力将整块玻璃扯了下来。
车窗被砸开的瞬间，女孩子痛苦的呻吟声便立刻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一种无比痛苦，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凄惨叫声。
在她发现自己快要喘不上气，还能自由控制身体的最后一刻，庄林菀拼命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这完全是出于求生意识的本能反应。
但接下来的事情，她就无法再自救了。
陆藏峤单手探进去将车门打开，然后立刻半蹲下身子捧起庄林菀的脸：“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她的目光已经有点涣散，脸色白得吓人，嘴里的呻吟根本停不下来，双手还僵硬地蜷缩在身前。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但也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那种濒死的绝望，那对总是含笑的双眼也止不住地流下眼泪。
“说话！”
“麻……”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接着又控制不住地呻吟起来。
“现在是什么感觉？手脚僵硬？大脑也发僵？”站在陆藏峤身后的赵平昱原本伸手倚在车门上，见她这个反应也着急地俯身过来询问。
她根本就无法再说出完整的话，只能通过“嘤嘤呀呀”的声音对他的话表示认同。
“身体完全不受控，”赵平昱先是自言自语了句，接着他扯了扯陆藏峤的衣角，“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赶紧带她回驻地治疗，看样子有点像是高原脑水肿。”
“高原脑水肿”这五个字在陆藏峤脑海中炸开，几乎一瞬间就将他所有的理智击溃。
直到赵平昱又抓着他的手臂摇了好几下，他才解开庄林菀的安全带，将人赶紧横抱了出来。
可这次她再也不会向从前一样舒适放松地靠在他胸膛，双手也不会揽着他的脖颈，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第一次从他心底蜿蜒生长。
“快一点！她真的快坚持不住了，你开快点！”
虽然只有十多分钟的车程，但看到躺在怀里快要失去意识，身子也几乎要完全僵硬的庄林菀，他根本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语气。
“知道了！”
车速已经快得要失去掌控，但赵平昱知道她目前的情况是极其致命的，多耽误一秒生机就会少一些。
这附近都是大山，就算要下海拔也是快一百公里开外的地方，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将她带回驻地。
工程驻地一般都会配备基本的医护人员和高原急救医疗设施，所以当赵平昱刚把车在沙砾地面上停稳，陆藏峤就已经抱着庄林菀冲进了医务室。
无论如何，最起码要让她先吸上氧。
将她在床上平躺放下之后，陆藏峤就开始手忙脚乱地调节制氧机，连接好输氧管塞进她的鼻腔，设置标准的输氧流量。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庄林菀，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的瞳孔依旧无法聚焦，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大口呼吸，但还是无法作出回应。
“庄林菀！”他说出口的话都在发颤，整个人几近哽咽，“千万坚持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断章
驻地的李医生几乎是被赵平昱连拉带拽拖进来的， 进门之后见到眼前的场景也吓了一跳。傍晚时分还活蹦乱跳的姑娘，此时浑身僵硬地躺在病床上。
她两步跑到了庄林菀身旁，蹲下仔细检查她的瞳孔，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先别着急，应该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话音未落，她又起身重新调节制氧机的参数， 将输氧流量维持在适中水平。
“李医生……”
陆藏峤想开口询问庄林菀的情况，却被她抬手示意等一会儿。他顿时大气都不敢出，目不转睛地盯着庄林菀。
大概几分钟之后， 她的呻吟状况逐渐减轻， 李医生才再次开口：“看样子应该是缓过来了， 现在可以给她揉一揉手脚的肌肉，应该会有点酸痛。”
“好。”陆藏峤立刻坐到她身侧，将她一只手臂放到自己的腿上。
“小庄，你现在感觉如何？能回答我的话吗？”
其实庄林菀自始至终都没有失去意识， 周围的声音大致也能听见，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和大脑。
紧急输氧之后，各种不适的症状都渐渐消退， 她才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医生身上。
李医生语气温柔， 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她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肩头，额前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应该是刚洗完头。
庄林菀不免多了几分羞愧：“嗯，好多了， 谢谢医生。”
她这才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热触感，陆藏峤还在帮她按摩。
下一刻，她就冷着脸从他掌心收回了手。
李医生侧身在另一边坐下：“之前来过高原地区吗？以前高反也这么严重？”
“来过，之前上3000米之后会有点轻微高反， 但是没这么严重过。可能是这两天有点感冒，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鼻塞，当时确实没放在心上。”
“这就对了。”李医生转头对众人解释，“并不是身体出现僵硬就一定是高原脑水肿，也可能是呼吸性碱中毒。感冒鼻塞会导致身体从一开始就有点轻度缺氧，这时候如果再去运动或者情绪很激动的话，大脑就会感觉氧气不够，命令肺部加快呼吸。呼吸太快太多，体内的二氧化碳含量就会过少，造成呼吸性碱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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