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音柔声唤道：“你好，仙尊。”
这久违而陌生的称谓，让应决的眸光都晃动了一瞬。
时隔经久，他和她终于正式地重逢，尽管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继丧失痛感后，宁音逐渐开始忘却自我。
缓慢的死亡就像是钝刀子割肉，比乍然失去更加致命。
应决做足了心理准备，仍然是在对上宁音水眸的刹那，于神魂中再度翻涌锐痛。
她非常的友好，就像是个漂亮雪白的小雀。
“我先前认识你吗，仙尊？”宁音叽叽喳喳道，“哥哥说我失忆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但我感觉你很眼熟。”
她的语调柔软，水眸里也映着光。
应决的神情微动，他几欲抬手抚上宁音的脸庞，压抑着情绪道：“我是你兄长的朋友。”
苍境从不是宽容大度的人。
他的手揽在宁音腰间，冷语介绍道：“东域应决，近来会在雪降宫客居一段时日。”
宁音没什么在意的，也没什么烦恼。
说两句话就被苍境这样管束，亦是好脾气地点头：“好，哥哥。”
宁音穿着雪色的衬裙，唯有裙摆流苏点缀淡紫。
她的眉眼分外纯湛，淋漓薄雪般的长睫眨了眨，隐约有碎星从眸里溢光。
上穷碧落下黄泉。
宁音是应决的执念，眼下人就在眼前，她却已然成为苍境的私有物。
但他谁都怪不了。
就像苍境之前冷嘲热讽的那样，一切的祸由都在应决自身。
宁音的身体很虚弱，她频繁地头痛乏力。
离开待客厅后，她在寝宫中玩了一会儿，就整个人都没劲了。
苍境陪在宁音的身边，给她喂药。
灵药苦涩，她没喝两口就不想再喝。
做兄长是要把控好界限的，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不纯粹，无数次的肌肤相亲在躯体上留下过痕迹。
苍境的紫眸微低，他俯身吻住宁音的唇，将药强行渡进她的口中。
她的脸庞泛红，指节抵在他的衣襟前，抖动着细腰推拒。
但苍境强势至极，根本没有给宁音挣扎的余地。
将灵药喝完后，她整张脸都透着绯色。
宁音日前翻到过书册，知悉妖族兄妹亦可相亲，只是这种事对她来说太超过了。
她的长睫颤抖，避开苍境的视线：“哥、哥哥……”
宁音心头生惧，又依赖苍境，她拽住他的袖摆，别别扭扭地说道：“我会好好喝药的，你不要总这样。”
她真的很不懂得拒绝。
苍境抚着宁音的脸庞，掀起眼皮。
他毫不怀疑，倘若她的生命中当真存在兄长般的角色，哪怕触碰禁忌的红线，她也愿意跟着那人走。
宁音柔稚纯善，她不懂得边界，不懂得旁人对她好也可以不回报。
“自私一点，”苍境牵起宁音，“不喜欢就拒绝。”
她窝窝囊囊地说道：“哥哥又跟别人不一样。”
宁音悄悄看向他，眼底全是对他的信任依赖。
苍境见过宁音这样的眼神。
她在夙凌身边时，就是这个样子。
宁音的爱很简单，白纸般干净纯粹，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没有遇到他们，她会过得很好。
北地的雪净而美。
永夜快要结束了，白昼会渐渐地到来，就好像光芒消退时一般。
这样寒冷的地方也是有春天的。
但宁音却再也看不到北地的花朝。
因为她的生命快要结束了。
频繁失忆是件很难受的事，比失忆更令人痛苦的事却还有很多。
大约十数日之后，宁音的眼睛就看不清了，她还没有完全失去视觉，像雪盲般慢慢丧失明亮的视线。
某天早上醒来时，她像是初来这个世界一样，连苍境也不记得了。
应决捧住宁音的手，他是个容色寒彻的男人，泪水却也是滚烫的。
宁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无措地说道：“你别哭，别哭呀……”
无数的灵药强行续上她的命途。
却也让宁音死去的过程变得漫长。
她已经丧失痛觉，再不会感到难捱，但跟她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应决来说都是痛苦至极的折磨。
苍境始终不曾死心，四境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就去魔族的领地找寻，毫无光芒和灵气的晦地，灵物触之则死的地下世界，他就那样无所顾忌地踏入。
应决这一生都是个伪君子，他两面三刀，薄情寡义。
敬重他的人许多，诟病他的人也无数。
但应决舍不得让宁音难受一瞬，他愿意为她去死，却不能为她分担痛苦。
永夜降临前的那些天，白昼急促地变短暂，直至彻底消弭。
簇光将要回归时，也是同样的急速。
宁音站在微弱的天光之下，笑颜灿然：“你弄好了吗，快让我看一看？”
她难以视物，给她作画也看不到。
应决便用灵板给宁音拟形，摹画出她的姿态，她很喜欢这种拍照片的方式，尤其是在太阳出来以后。
他轻声说道：“好了，快过来吧。”
宁音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还是高高兴兴地跑过来。
她好奇地摸上去：“咦？有一对角？”
“对，这是你的龙角，”应决带着宁音回去，“等你的病好转，就能变回小龙了。”
她失忆非常频繁，频繁到他放弃去做正人君子。
应决没有办法在牵住宁音的手时，还徐徐言说他不过是她兄长的朋友。
苍境偏执善妒，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卑劣是他们这群疯子的天性。
宁音惊喜地“哇”了一声，好开心地说道：“我竟然是小龙吗？我还以为我就是普普通通的人类。”
她总会说些怪话，好在应决都听得懂。
宁音口中的人类就是人族的意思，他跟宁音认识得早，那时候她更爱说这些奇怪的词。
虽然没什么大的用处，但比苍境更了解宁音，对应决来说是一件很满足的事。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变得这样卑微。
可应决现今只期望时间能再长一点，希冀苍境能找到宁音最后的生机与可能。
即便往后当真要做小、做外室，他都无所谓了。
“你当然是，”应决的声音微低，“你还能潜云入海呢。”
在宁音的跟前，他又变回那个神昭形湛、如沐春风的贵公子。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应决会将正人君子做到底。
他想要好好地呵护宁音，想要弥补曾经的错误，想要抚平她的难过和创伤。
如今应决真的有了这个机会，却只能一日日看着宁音去死。
这对他来说，远比凌迟刀绞还要更痛。
宁音没有烦恼，应决也不想她觉察到他的痛苦，所以即便神魂都在被剧烈地牵扯，他依旧在她面前是温柔公子的模样。
她的确喜欢好脾气的男人。
“我竟然这么厉害，”宁音得意洋洋地说道，“那你呢？你也是龙族吗？”
“当然了，”应决平生都未有过如此轻和的语调，“我们是同族。”
宁音对同个群体的人，有种天然的向往和依赖。
她就像是雪林当中的小兽，始终有着本真的纯白。
但死亡是无法止息的。
即便耗尽四境之力去遏制，也无法阻止尾声的到来。
嗅觉和味觉的丧失对宁音没有多大影响。
她开始能够毫不蹙眉地喝药，却也不爱吃饭了。
苍境将雪魄留在宁音的身边，他归来的时候，冷弦上的杀气重得骇人，寻常生灵都不敢靠近。
宁音跟小白鸟在玩，他刚一踏进寝宫，长尾山雀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苍境紧紧地拥住宁音，她已经忘记他是谁，也看不见他的面孔。
但被他拥住的刹那，她还是朱唇微动：“苍境……”
宁音忘记了一切，却还记得他是谁。
那一刻苍境觉得他能为宁音去死，她的记忆消颓得太狠，除了他的名字也想不起其他。
“对不起，我有些记不起你，”她的嗓音很轻，“能再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吗？”
如果宁音还能看见苍境的面容，她会觉察到他冰冷的紫眸里尽是血色。
“我是你的丈夫，”他的声音低哑，“忘记了也没关系。”
凝结在神魂里的婚契，是他们两人最后的牵连。
宁音怔了怔，她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亲这件事。
苍境俯身捧住宁音的手，凛冽如雪般的腔调放轻：“你先前不是一直很想去雪极吗？”
“那里的湖泊非常美，”他的紫眸映出她苍白的雪颜，“我们一起过去吧。”
宁音只余下声音尚存。
这最后一感消退时，她的生命也就将做结。
宁音恍如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等到太阳在雪极再度升起时便将要化作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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