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音待了几天就深觉闷热，她甚至怀念起不死城附近的寒凉。
高大的参天榕树一碧万顷， 瞧着就令人很舒心， 美中不足的是刚刚下过雨， 风一吹拂就有残雨落下。
宁音刚舒服地张开手臂， 脸上就落上水滴，扑簌簌的残雨下坠， 像是专对着她下的乌云似的。
她“哎哟”一声， 狼狈地躲进夙凌怀里。
夙凌身着青白云霓，他抬袖笑着看她，轻撩起一片结界，帮她挡了接连坠落的雨丝。
在死境中宁音玩得再开心时， 夙凌也总是寡淡着神情。
她第一次见他勾唇轻笑。
夙凌的红色长发高束， 红眸里闪着少许灿金， 在天光之下熠熠生辉， 绝艳的容色不似尘世中人。
宁音躲在他的袖下， 很坏地踩他的影子：“不许笑我。”
她难道不想做一个优雅的仙人吗？
“没有笑你， ”夙凌再度牵起宁音的小手，“只是心情不错。”
这跟“想起了好笑的事情”有什么区别？
宁音搞不明白夙凌的脑回路，但这里微风阵阵潮热退散，的确让人心情变得很好。
她随着他拾级而上，简直想在旁边的草地上打个滚。
若非今天穿的是新衣服， 宁音真的要这样干了。
南境太炎热，衣裙也更清凉。
她穿着轻盈的雪色衣裙，就只有腰间佩了玉环，像小狐狸般拍掌接住一片绿色叶子。
凉风把连日的闷热都吹散了，宁音捏着翠绿的小叶子用灵力将之裹挟着，环绕在她的周身给她轻轻扇风。
她实在很善用灵力，但境界太低，没一会儿绿叶就要掉下来。
夙凌抬指不动声色渡了一道灵力过去，让那小叶子能更久地为宁音扇风。
她丝毫没有觉察，阖着眸舒服地往前走。
宁音在夙殷和夙禅跟前很谨慎，在夙凌这里却好像全然没有危机意识。
她不问他要去何处，也不问他要做什么，就那样乖乖地跟着他走。
现今龙族的孩子都这样心大吗？
夙凌将落到宁音发间的散叶拂去，连带将她微微汗湿的发丝也捋至耳后。
他慢声问道：“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啊？”宁音的小脸顿时垮下来，“夫君，你没有钱了吗？”
“我也没有花你很多灵石，”她委屈地说道，“最多吃了点你的灵力。”
夙凌失语片刻，低眸应道：“有钱，应该还够你再花几辈子。”
宁音高兴起来，她一不留神，就差些被错节的树根绊倒。
树大根深。高大的参天榕树，深深地扎根于地下，单是一棵树就能汇聚成小天地。
夙凌怕宁音再摔，索性将她拎着抱了起来。
她的脸颊微烫，主要是羞耻的。
好在没多时就到了树心。
这棵树实在是太大，恐怕数十人合围都无法拥住，但快撞到树干上时，宁音才发觉这里别有洞天。
她还没想清楚，身躯就穿过了那层屏障。
是秘境般广阔的结界。
郁郁青青的水林之地，就像是传说中的仙境，潺潺的流水流淌，濯净每一株的新绿。
宁音禁不住地感叹：“哇！好漂亮。”
她虽然没有文化，情感却很真挚充沛。
缭绕的白烟散去后，现出一道宽袍广袖的清癯男子身影。
他的衣袍微垮，露出苍白的颈骨，缃色的袖摆盈风，嗓音清雅：“区区寒舍，小友谬赞了。”
男子没有束发，乌黑浓密的长发散在身后。
浑然带着魏晋般的风流雅度。
“何事劳的仙君大驾光临？”他的脸庞苍白，恍若没有半分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珠黯然，透着少许森然鬼气。
宁音本来是很怕鬼的，但在死境里多时也渐渐没那般怂。
夙凌没想到宁音如此敏感，也就没有再遮掩。
他揽过宁音，虚扶着她的腰身：“这位是南境鬼王，叫人，音音。”
夙凌轻轻推了推宁音，她跟他在死境中做了多时夫妻，立刻就明白过来关节所在。
往生花就是在鬼族找到的。
先天灵体的相关典籍在四千年前就被焚毁殆尽。
医圣宿还春再厉害也是现世的活人，他没能解决的问题，说不定这位鬼王能做到。
宁音乖巧礼貌地问候：“鬼王大人，您好。”
她很年轻稚气，躯壳下的经脉却死意丛生。
鬼族以特殊的灵视闻名。
他端看了须臾，遗憾地摇摇头：“仙君来迟了，往生花前不久被中州那位取走，短时没有更好的替代。”
宁音心虚地低下眼，他所说的中州那位应当就是她师兄。
鬼王这里没有侍者，他亲自点的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从容，茶香醇香清和，新叶在冷水中舒展，给宁音的那一杯，他特意多放了两朵素白的茉莉花。
夙凌抚了抚宁音的头发，带着她落座：“除却往生花呢，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与灵力很亲近。”他扣住她的指节，剥出她的腕骨。
宁音的皓腕被摊开，也不影响喝茶。
这茶水实在太香，她单手捧住杯盏，小口细抿，满心都是手中的香茶。
“仙君无所寒暑，经岁相逢犹如旦暮，”鬼王慨叹地说道，“这种体质眼下被称为先天灵体，可以凭肉躯转灵气为灵力，如今在尘世所剩无多很受觊觎。”
他点了一抹水，轻探向宁音的手腕。
夙凌神情微动，想到宁音在死境里说过的话。
她性子单纯稚气，又是个小小的龙族幼崽，他只当她是在胡言乱语。
如今想来，宁音言说的事或许并非做假。
“经脉毁绝，可还能再续？”夙凌抬眸问道，“或是直接洗髓伐骨？”
鬼王眼底蕴着悲悯。
“这孩子并非凤族，仙君，”他摇了摇头，“若不能涅槃转世，灵体就是她神魂所依。”
鬼王的言辞含蓄，透着的意思却清楚明了。
对常人来说，灵和魂是分开的，但对先天灵体的人来说，两者是相互维系凭依的。
如若洗髓伐骨，宁音的命途也难维续。
与外间的茶水提神醒脑不同，鬼族的灵茶是催助眠意的。
宁音不懂得见好就收，难得喝到这样美味的茶水，她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夙凌身上睡着了。
她依赖地钻进他的怀里，小手轻轻拽着他的红发。
鬼王阅世经久，有来客从不多问。
但对故人带来的这个孩子，他却是有些迟疑。
夙凌倒没如何，他换了个姿势抱起宁音，让她能睡得舒服点。
“那若是用我的……呢？”他轻声说道，“能否佑她安稳？”
鬼王微微错愕地看向他：“仙君……”
夙凌把飘着的小叶子取下，放进宁音的掌心，被他注入灵力经久的绿叶，像是有了魂灵向着宁音认主，很乖地就飘入她的手心里。
“可以自是可以，”鬼王犹豫地说道，“但是……”
夙凌抱着宁音起身，语气从容：“那就妥当了。”
“不过若是往生花再现世，”他最后说道，“还是先传信于我。”
鬼王恭敬地低下头：“是，仙君。”
夙凌身上的仙意太重，炽烈如火的纯血凤族，现世的时候精怪们连面都不敢露。
矮小的榕树精过了许久，才偷摸摸地从地下钻出来。
“王上，那是仙君的私生女吗？”他紧张惧怕地说道，“我刚刚给她下雨，不会惹上祸事吧？但我又给了她一个小叶子呢，多少也值千年修为……”
榕树精哆哆嗦嗦的，走来走去迟疑不定。
鬼王正在收敛茶具。
他默然良久，看向翠绿色的榕树精：“你也觉得像私生女吗？”
鬼族的灵茶效用很强，到下午时宁音才醒。
她揉着眼坐起身，向着夙凌问道：“什么时候了，夫君？”
宁音迷迷糊糊的，水眸里潮光潋滟，是睡得很舒服了。
夙凌将她身上披着的外袍收回，好整以暇道：“快入夜了。”
宁音惊叫一声，忽见仙舟外日升中天，她睁大眼睛，气恼地说道：“我哪睡了那么久！”
“鬼族的茶水催困意，”夙凌向后倚靠，“讲究的是浅尝辄止。”
他说到这里，宁音才想起睡前在做什么。
他们两人言辞都很古典，带着雅韵，让人听着很想睡觉。
宁音还以为她是听到一半睡去，原来是因为喝了茶才这样，她本来还有些羞赧，现今却是理直气壮：“我又不知道，你下次要跟我讲，夫君。”
她永远都有她的道理。
但夙凌也不会一味地纵着宁音。
他执着书册，拍了拍她的脸庞：“今日开始每晚修道，直至你的经脉好转。”
宁音刚委屈地要说话，就被这个突然掉下来的大惊喜砸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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