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的性子普遍偏冷，苍境执掌北地更是冰凝雪塑之人。
但共御魔族数年，也算能说得上话。
跟南境的躁动狂乱不同，北地是妖族的领地，轻易不与他族交涉。
苍境高冷傲慢，对外的事却熟稔轻盈得很。
他手中长剑，无声地凝成莹光：“你倒是阔达。”
说这话时，苍境望了一眼应决。
这些天东域统共出了两件大事，一是魔族入袭，二是应决叩心。
自血海中杀出执掌东域多年，如械器般的人第一次心扉浮动，将人捧在掌间都怕碎了，直宠得跟乱世妖女似的。
雪魄化作碎光，消逝在苍境的指尖。
谁能想到呢？前不久应扬的笑话才刚过去，这边应决就踏入了同样的迷津，还是在魔族侵袭的关键时刻。
再要紧的事也须人来做出决策。
绞杀魔族是件麻烦的事，他们喜欢躲藏在地下暗戳戳地试探，经年来战火都没彻底消停过。
但这也无所谓，来得越多杀得越多。
恒久乏味的生命，也因此能多些事宜。
苍境的容色既冷又静，疏傲的脸孔透着几分肃杀，见识过无数刀光剑影的人，再没有何事能让他眸底掀起波澜。
曾经应决也与苍境有着相似的寡情漠然。
但从某日起，他就再也无法踏上旧途。
胸腔里的空洞被填满后，是难以再忍受冷风涌入的。
接到传声的那一刻，应决像是疯了似的，他的嗓音沙哑：“撤军。”
苍境冷声说道：“你疯了吗？”
但之后的事，就像是被脱缰野马拉着的车驾，完全地不受控起来。
魔族行事向来诡谲，当你以为他要侵袭时，他只是击扰，当你以为他是击扰时，他其实是想彻底吞噬这片土地。
而且他们极善于审时度势，也毫无道德礼仪可言。
简单来说，魔族很不要脸。
宁音是真的要麻木了，她身上完全没有灵气，还要被狼狈地绑起来，手腕都疼得要死。
偏偏嘴巴又说不出来话，喊声疼都难。
跟她一起被关着的是邀月。
邀月的眸光空灵，额前的银饰微晃，她的姿态出尘，即便是落到这个境地，也如临月下皎洁无瑕。
她的喉间微哽，稍稍地探出指尖：“……是你，对不对？”
宁音听不懂邀月在说什么，也没法应声。
“一直都是你，”邀月的语气愈渐激动，“从来都没有什么灵药，是你在给我渡灵，对吗？”
她的眼中光芒摇曳，像是要落下泪来。
宁音以为凭借邀月的境界，是没法记住渡灵时的事的。
但她忽略了邀月同属龙族，跟她可以触发一些设定外的彩蛋。
宁音不知道邀月怎么想起来的，看邀月震动的神情，她似乎是全都记起来了，可宁音这个小哑巴没办法回应邀月，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她。
仔细想来，他们之间的这场事，本该是彻头彻尾的交易。
她给邀月渡灵，应决给她安身之所庇护她。
她顺便搞点他的好感度，等攻略完他后就把他一脚踹开。
但人与人切身地相处起来，许多事就会变得不一样。
宁音恍惚想到跟应决相处这样久，最开心的是打完青逆后，她变回小龙带着他沦落到东陆的那些天。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她懒得出门，每天都在糟蹋他的灵气，变着花样练习聚气。
后来还真的让她成功聚气了。
但宁音显然不是升级流女主，她是个倒霉的凰文主角，天选的灵体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走神被邀月视作默许。
眼看邀月掉下泪来，宁音有一瞬间的茫然。
难道是被灭过门的缘故吗？
他们应龙一族好像特别压抑，总是喜欢自我攻略。
宁音攻略到现在，都不知道应决的好感度是怎么涨的，她其实还挺想弄清楚好攻略下一个男主的。
她就这样莫名奇妙把剧情快走完了。
邀月含着泪说道：“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你才会这样的……”
她的自责沉重而压抑，就像是双修时应决脑海中的碎片，陷进了同样的情绪中。
其实渡灵的时候，宁音隐能感受少许。
数年来应决活得倦怠疲惫，他这份过于沉重的责任感，也倾向了被他发誓要守护的师妹邀月。
在重大的浩劫中，幸存者有时比死去的人更绝望。
陷在仇恨和重担里，也就等于时刻陷在痛苦和挣扎中，永远都无法解脱。
宁音忽然明白应决想灭青龙一族时，仲玄玑未曾遮掩的反对与不认可。
算命的看得就是通透，这样你来我往地报仇雪恨，东域再过千年也不会迎来真正的平静。
邀月的泪滴在宁音的手背上，她冷月般的身躯，熹微地迸发出如日般的气势。
那是要越境的征兆。
但邀月此刻并不是想要晋阶，她只是想要摆脱钳制，像宁音当初做的那样，轻轻地抱一抱她、碰一碰她。
宁音望向邀月，忽然在这时候理解了她。
应决一意孤行地护着邀月，却从未触碰她的灵魂，了解过她哪怕一瞬间。
这些年来他是孤独的，邀月又何尝不是闭锁孤独的？
想要挣脱缚仙锁极为困难，但片刻后邀月最终还是成功抬指碰到宁音的脸。
她到底有渡劫期的修为，宁音又给她渡过无数次的灵，不是柔弱无力要倚靠旁人为生的女子。
邀月快要越境了，越境之后她至少能在发病的时候好受些，没人渡灵也能撑一撑熬过去。
但这次越境显然还是来得太迟。
枭主如踏轻雁，周身扑着雪白的羽毛，他挽弓拉弦辕门射戟，一箭刺透邀月的心口。
实在是太猝不及防。
宁音脑子里无暇去想别的，她只是愣怔地在想，邀月这个境还能顺利破掉吗？
枭主看起来是个少年，他排行又是魔主中最末。
但那一箭里蕴着的却分明是渡劫期大圆满的气势。
这个世界观到底有没有平衡和数值策划？
宁音还是个筑基期，怎么就人人都渡劫期大圆满了？渡劫期这么不值钱的吗？
若邀月是龙族形态，还能靠护心鳞救一救，可怖的境界压制下，她全无反抗的余地，直直地向下坠陨昏死过去。
宁音的脸上，甚至连滴血都没沾到。
枭主的眼太冷了，这得是杀了成千上万人的刺客，才会有的浑然天成的狠戾。
他的少年体态太骗人了，宁音惊恐地看着他上前，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要威胁应决，她们俩都会被他直接搞死。
枭主掐住宁音的下颌，不耐烦地说道：“我最讨厌麻烦。”
她不是瞎子，她看得出来。
宁音含着泪点头，她是真想不到，剧情都走到这时候，还能有这种事。
但枭主没立刻放开宁音，他似乎是对当时那男人的护食很不满，掐住宁音的脸庞抚摸了半天，甚至揉了揉她的耳尖和锁骨。
就在她以为要触发什么肮脏可怕的支线时，枭主很没兴致地松开手，他发牢骚般说道：“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宁音浑身都是冷汗，直到枭主踏出去，她紧绷的指节才渐渐松开。
这群人全是疯子，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等她哪天破境，她真的会弄死他们所有人。
恐惧填满了宁音的心，她刚刚还满脑子peace and love，现在只想杀杀杀。
这没有法律和道德的世界，根本不是人类生存的——
一整个夜晚过去，宁音都没敢阖刹那的眼。
她被应决关了好些天，掌握到的最厉害的技能，就是能摸索时间的流逝。
约莫第二天上午，仍然没有丝缕日光透进时，宁音终于觉察到不对。
这不是一般的地方，现在她肯定还在东域，哪里的天光不会亮起？
宁音的脑中闪过风暴，片刻后她骤然想起——西庭女君战死的无尽海。
这里只有魔遗，没有灵气。
鸟雀飞经都是死路，连若木的光也无法照彻，是整个东域最禁忌的秘地。
这下真是要完蛋了，魔族果然不会荒唐到为爱发疯，他们这是以退为进，再最后的关头攫取最大的价值和利益。
宁音和邀月可能没用，但如果有用，他们就赚大发了。
这种时候哪怕仅仅为军队换取转瞬撤退的时间，都是完全值得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时宁音和仍吐着血的邀月就被带过去了，邀月含泪看向宁音，宁音却没心思再多想。
狗血文最最经典的二选一剧情还是来了。
宁音望着下方的无尽海，既觉得恐惧，又有种宿命感，该来的果然还是会来。
如果应决选她，她就慢慢地死掉，如果应决不选她，她今晚就可以准备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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