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苍凉的鸦羽循着黑空降下， 霜冷的月光暗沉无尽深海。
错银色长发的青年轻哼着小调：“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任谁也想不出， 这样闲适姿态的人，就是如今魔族的四大魔主之一居次位的鸦主。
荒蛮时代诸神混战，万万年杀夺后逐渐凋零。
最后一位神明，也是西庭最初的女君。
她战死在东域的极点， 逝去后如月坠入暗海， 崩溢损毁的灵气堕为吞噬万物的魔遗。
从那以后， 再无人敢轻易靠近。
无尽海是东域的限点， 也是四境的边界，更是生灵的深渊。
但哼着哼着， 青年口中的调子， 就变成了某种咒言：“快归来，快归来，我忘家的小鸟。”
低柔的腔调像是夜间的轻喃。
字字句句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
宁音望着眼前滴水的监牢，猝然从迷梦中醒来。
以前在魔族老巢时， 她不管睡得再沉， 听到这个嗓音总会苏醒。
因为当这道声音响起时， 就意味着那个大反派回来了。
哪怕是宁音最最缺觉的婴儿时期。
这种神魂被抓住的感觉太糟糕了， 糟糕到宁音都忘记她现在处境多绝望。
她身上不是有金手指吗？他怎么可能会找到她的？
但残酷的现实， 让宁音很快没空再多想， 周遭的灵气实在是太稀薄了。
潮湿阴暗的监牢，既狭小又深冷，就像宁音初到瀛洲时，看到的关押魔物的地下监牢。
那时有应决护着她，源源不断地灌灵气。
但现在宁音只有殆尽的灵府， 疼痛至极的喉咙，她是炉鼎体质，要依靠灵气为生。
被应决喂了这么久灵气，她终于意识到炉鼎体质的可怕。
肺腑像是在灼烧，疯狂渴望灵气的浇灌。
这具身体在驱使它的神魂，为欲|望而效劳，更令人烦躁的是，宁音的龙身已经双修过，还记得那种轻松获得无尽灵力的快乐。
脑海中每时每秒闪过的都是那时的极乐。
宁音难受得想杀人，手指扣在墙上，悲伤地发现她的储物戒没了，灵力也已耗尽，想把猫抱出来都难。
到底让她辛辛苦苦攻略干吗？天道这不是挺会安排剧情的？
宁音又烦又来气，直到监牢的深处出现一抹亮光，她都依然是烦躁的。
苍蓝色的光芒，亮的像是照彻苍穹的炽阳。
但对着天神般降临的应决，宁音毫无好脸色，她是真的已经烦透他了。
她当然知道，应决自始至终都在怀疑她的身份。
甚至可能第一次见面，就猜出宁音跟魔族有关系。
可应决在情最深处，也依旧在算计她的行为深深地触怒了她。
宁音侧过脸庞，完全不想去看被簇拥环绕的应决，但站在人群最中央的他，踏进这里的第一句话就是：“打开。”
他的神色如常，平静得如若沉水。
言辞中轻微的沙哑却透出熟悉的倦怠。
应决外热内冷，瞧着如沐春风，实则强势寡情。
就只有在宁音跟前时，他会褪去华衣的伪饰，显露出自少年时就怀负的疲惫。
将宁音下狱的人得意洋洋，自以为立大功，听到应决这句话眼都瞪大了：“仙尊！她不仅是魔族卧底，还弑杀同族尊长，有水镜为证……”
但应决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他只是看着柔和罢了。
应决的言辞微冷，眼底暗沉：“我的话你是听不懂吗？”
“这……”那人顿时吓得冷汗淋漓，打开了监牢的门。
应决身上携着的是整个灵宫的光。
祖龙之血，东域掌权人。
他是高岭雪崖上的寒月，却为了宁音硬生生折下腰身，毁辱数年来累积的盛名。
地牢中静得骇人，死气沉沉的黑暗中，宁音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靠坐在墙边，雪白的小龙角抵着，身上衣裙还有银色血迹。
从来都矜贵漂亮的小孩子，眸底浮动血丝，脸庞也染了脏污。
自应决带回宁音，他就没见她如此狼狈过。
那一刻什么理智犹疑全都到了九霄云外。
宁音不抬头不理会应决，他就亲身到了她跟前，抬手将她抱了起来。
那个瞬间别说是围观的众人，连宁音也愣怔住了。
应决在东域说一不二，但如今魔族入袭，正是危急存亡之时……
宁音都无法确定，她身上是否还有残存魔气，是否还被魔族控制影响，可应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将她带了出来。
应决的眸光暗沉，言辞深冷：“魔族卧底另有其人，杀死应遨的也不是她。”
他干脆地做了结，但这样的话到底能否服众，就不是宁音所能深想的。
她只是在被应决揽着时，感到一种莫名的疼痛。
明明没发生什么，空荡荡的胸前却在告诉她，过往的信赖和依恋多么可笑。
碎掉的只是一颗月明珠。
但宁音却再也不会渴望下一颗了。
在她脑海中灼烧，支配她一切欲念的唯有对灵力的渴望。
宁音极力地想要抵抗，应决却没给她再多挣扎的机会，她全然不记得是怎么被应决带回来的。
她就只记得这场近乎疯狂的神交。
荒唐之后的饱胀与力竭，就像是来回拉扯的绳索，把宁音高高地置于崖边，又将她深深地囚于海底。
应决全程都没说什么话，却让宁音的哭腔都破碎起来。
他在这上面的天赋高得骇人，仅仅是第二次就掌控透了节奏。
夜色深冷，霜颓月隐。
宁音战栗地被应决抱起时，已经全无理智可言，她的瞳孔涣散，灵府中却终于再度满盈。
她的指节无力地垂落，漂亮的蓝色水眸在望向他时，却蕴着深藏的恨意。
到底在恨什么？宁音也说不清。
但她还是天真地以为应决都这样做了，肯定还是对她有所怜念于心不忍。
直到翌日的深阁，彻底打碎宁音的幻想。
幔帐中绫罗绸缎堆砌，就像精致的鸟笼般灵秀。
全无灵气的阁楼，比滴水的地牢更让宁音感到心冷，她被应决关起来了。
“你喜欢读书，对不对？”应决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让仲玄玑给你送过来了，你若是喜欢别的也可以跟我说。”
应决不是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他是再清醒不过的残酷上位者。
当初将月明珠赠予宁音时，应决的心思就是昭然的。
他并不信任她，出了这样的事，他更觉得这一切果然如此。
水镜中的事真切，掌心的银血也做不得假。
但宁音始终觉得此事蹊跷而吊诡，她在原著中都是失手杀死同门，在东域怎么就能杀死比她境界高那么多的应遨呢？
即便被魔气驱使，她依旧境界低微。
“你也觉得我是魔族的卧底？”宁音听见自己这样问道，“觉得是我杀死了应遨吗？”
她实在太茫然了，眼眸映出干净的水色。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应决轻声说道，“但我也总要为这天下大局考虑。”
他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宁音却还是感觉胸口一阵滞涩，她低垂着头：“那你把我的储物戒还给我。”
“那东西很廉价，”应决抚着宁音的后颈，帮她将胸前玉饰和月明珠原样戴回，“你值得更好的。”
储物功能用的是空间法术，其实很好加。
应决将玉饰上加了阵法，即便不用灵气，也能让宁音轻松取物。
但她只拿回了环形玉饰，将那枚簇新的精致月明珠直接扔回。
应决大概从没被人这样拒绝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月明珠放在案上。
“好好休息，”应决轻声说道，“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昨天才刚刚双修过，但宁音灵府中的灵气不知怎的全都被封存住了。
应决离开后，她试着把猫抱出来，却发现怎样都不行。
就像是被断网了似的。
宁音躁郁地将案上的东西扫落，当初在魔窟艰难求生时，都没有现今这样烦闷过。
她想骂人想提剑，但望见镜中自己的模样时，却突然落下几滴晶泪。
宁音真的想不明白，她前途大好的人生，为何要因为所谓剧情变成这种模样？
人被关得久了，是很难不疯掉的。
阁楼当中没有日月，宁音根本无法算时间的流变，她只知道十几本书都看完以后，应决才再度到来。
相比之前，他的神色要好太多。
抓出宁音这个内鬼以后，龙族迅速迎来大捷，信息情报也滴水不漏。
没有系统的界面支持，宁音完全不知道应决的好感度变化，她也没了毅力去攻略他。
诸种冷嘲热讽，尖锐言辞，从口中说出时，她都不敢相信那是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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