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珈的话说的越多，殿内宦官的神情就越是紧张。在他们看来宁玉珈这是疯了，她这幅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求饶的，反而更像是要激怒皇帝，以求一死。
宦官们更担心的是皇帝受不住这样的激怒，又一次被气倒。在宁玉珈说出那番话后，皇帝的状态果然越来越糟。他的呼吸渐趋急促，脸色也越来越青。魏帝从来不是什么好涵养的君主，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因宁玉珈的三言两语而被挑动旧疾，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好在这时屏风后有人走出，及时的在魏帝几处大穴上扎了一针，魏帝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屏风后走出的人身着道袍，以纱罗遮面容。宁玉珈猜，这应该就是那位精通岐黄的正笃道人。这是宁玉珈第一次见他，她在打量此人的时候，眼中满是好奇。
就是这人下了那句断言，说她是早夭之命。宁玉珈倒是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在意，她看着正笃，只是心中不知为何腾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个正笃，绝对有问题。
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顺义二字，如何配得上那个女人？◎
宦官们上前为皇帝端茶, 手法熟练的揉捏皇帝身上要穴，以免愤怒中的皇帝气血翻涌，出什么事情。
为皇帝扎过几针之后, 正笃便躬身退下, 站在一旁。当宦官们上前服侍皇帝的时候, 正笃侧头，望向了宁玉珈。
“顺义侯。”他朝宁玉珈行了一礼。
宁玉珈也向他还礼, 两人看起来完全不像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关系。
“顺义侯今日来此, 想要求的是什么？”正笃语调温和，他询问这句话时, 仿佛宁玉珈的遭遇与他毫无关系。
正笃不是元凶, 但也是推波助澜之人。宁玉珈似笑非笑的看了他好一会，说：“一条活路罢了。”
“万物有生便有死, 有长便有消，皆是命数。活路强求不来。”
“这可不是你们做道士的该说的话。”宁玉珈嘲弄道：“你们自己成日里谋求长生、飞升，怎么却不许别人求活？道长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 你真觉得我宁玉珈到了该死的时候了么？”
“顺义侯家国已灭，亲故已亡，立于这世上茕茕一人、孑然一身。”正笃覆在薄纱之下的眼睛是温和的、慈善的, 可他吐出的话语却是刻毒冰冷, “君侯活在这世上, 未免太孤寂了些。这世上可有谁希望君侯活着, 有何事能赋予君侯活下去的意义？”
若是意志薄弱之辈, 在遭遇过亡国、丧亲的打击之后恐怕就会一蹶不振, 在听到正笃这一番话后, 说不定真会心神动摇, 萌生寻死之念。
宁玉珈深吸了几口气。正笃这番话并非不可反驳，但奇怪的是，宁玉珈在听到他那番言辞恳求的劝说之后，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意志消沉，觉得对方说得极有道理。
这个老道士，莫非真是什么半仙——或者说妖鬼？
“道长可不要这样说话。”宁玉珈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这世上多得是庸庸碌碌苟活于人世的普通人，不是每个人都如道长一般，要穷究天地之理的。意义？这世上许多事情的存在都不需要意义。”
“那么，敢问顺义侯脚下的‘活路’在哪里呢？”正笃在被反驳之后也不恼，仍然是笑着，笑着温和的询问宁玉珈。
魏帝这时总算咳出了堵在喉中的浓痰，他之前就被宁玉珈气得不轻，一旦重新获得了说话的能力，即刻推开身边的宦官，指着宁玉珈大吼：“来人，将此贱妇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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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昏侯在与樊贵妃分开之后，便急匆匆的往中宫方向赶了过去。
赵国夫人既然是在中宫，那么他就去中宫见这个老妇人好了。无论如何，赵国夫人是救宁玉珈的关键一环，想要越过她是不行的。
中宫乃是国母居所，等闲人轻易靠近都不行，更何况昨夜皇后犯病，中宫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便即刻进入了戒严之中，生怕有人会趁着皇后患病之际生事。
西昏侯理所当然的被拦在了中宫宫门之外。
中宫宫卫认出了他的身份，但亡国之奴哪有什么地位可言？那戍卫并不将西昏侯放在眼里，反而言语轻慢，不将西昏侯放在眼里。
西昏侯静默的听着对方的每一句话，在那名宫卫终于说完之后，拔出了那卫兵别在腰间的佩刀，一刀砍下了这人的头颅。
鲜血喷涌，溅在了西昏侯的布袍之上，将他苍白清秀的面容染成罗刹。
周遭路过的宫人被这样的场景惊到，皆放声尖叫了起来。其余中宫戍卫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竟也愣了一瞬。
人们这时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瘦削的男子曾是执掌一国生杀的皇帝，是九州之内最为残暴的暴君。
西昏侯这双手上，曾是染了无数鲜血的，当初他在楚国为帝之时，高兴便杀人、不高兴也杀人，他是彻彻底底的疯子，行事从来部将什么逻辑道理，也全无悲悯仁慈之心。
在中宫戍卫愣神的时候，西昏侯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刀一步步往中宫方向走去，神色自若。
中宫戍卫慌忙涌上前，将西昏侯包围住。
西昏侯抬起手，以刀指着自己前方的中宫卫，声音清朗、平静，全然不像个疯子，“劳烦通报，在下求见皇后，或者，赵国夫人。”
自然没有人愿意帮他通报，但也没有那个戍卫敢于冲上去对西昏侯动手。毕竟这个男人身份特殊，杀死他或许会惹来很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有人出现在了前方中宫高耸的殿阶之上。那是个服饰华贵、气韵雍容的老妇人，她出现于人前的那一刻，便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
“既然西昏侯想要见皇后，那还等什么。将他带上来吧。皇后虽然病着，但中宫的待客之礼可不能失了。”老妇人慢条斯理的吩咐左右，她站在殿阶之上，眼神与西昏侯交汇，在见到这个浑身染血的男人时，她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这便是缪氏的主母，赵国夫人。
西昏侯与这个老人对视良久，最后他笑了一下，主动松开了手里的刀，大步朝她走过去。
*
椒房殿中浮动着宁和的药香，但随着某人的大步走入，搅起的劲风摧毁了这份宁和，风中蕴含着血的腥味，帐后的缪皇后嗅到了这股不祥的气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看见自己的母亲去而复返，身后还带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西昏侯？”缪皇后因惊讶而稍稍拔高了声调，“来这做什么？”
“请皇后救顺义侯。”西昏侯朝躺在帐后的女人跪了下去。
他池欶一向桀骜，但今时今日这一跪，他没有半点迟疑。
“顺义侯……”缪皇后喃喃着这三个字。
她是皇帝的妻子，夫妻同体，皇帝因宁氏姊妹而受辱，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这些天缪皇后一直在为皇帝惹出的诸多事端而烦心，之所以会病倒也与这有很大的关系。她也曾后悔过自己当初不该那么草率的杀死宁良娣，又不该在处置宁昭训时过于犹豫。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退下吧。我谁也救不了。”皇后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她的确很虚弱，无论是身还是心。
她的丈夫与她的儿媳私通，这是给了她和她的儿子一记重重的耳光，让天下人乃至后世人都嘲笑他们母子。可是作为皇帝的妻子，她非但要忍下这种侮辱，还得为皇帝善后。
西昏侯听到皇后这样的回答倒也并不意外，但他仍然跪着。因为他真正要求的人是赵国夫人。
缪氏一族中，真正掌权的是赵国夫人，有魄力有决断也有野心的，同样是赵国夫人。
看着西昏侯跪在原地不动，缪皇后似有不耐，赵国夫人却微微一笑，“我早料到顺义侯回来求咱们，皇后，这是机遇。”她一边说话，一边摆手示意服饰在殿内的侍女退下。即便这些人都是皇后的心腹，赵国夫人也不愿意信任她们。
“母亲！”皇后怒喝。
赵国夫人没有理会女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皇帝有心扶持荥阳王，五国之中，燕、齐、吴皆是用荥阳王为主将吞并下来的。蜀国灭国时，我缪家军眼看胜利在握，皇帝也非要派出他这个长子来横插一脚。实在是可恨可恶可鄙。军功也就罢了，关键在于五国亡后，镇压在五国旧地的军队。而五国之中，又以燕地之中荥阳王的势力最大。”
缪皇后明白自己母亲的意思了。赵国夫人想要救宁玉珈，然后再利用宁玉珈这个燕国旧主，去清扫燕地此刻盘踞着的荥阳王势力。
“母亲，如今天下已定，你还要做什么？”缪皇后质问。
赵国夫人斜睨了女儿一眼，轻嗤。
就在这时，有侍女走进来。赵国夫人微愕，她认出这是她在缪家府邸的贴身丫鬟，“你怎么来了？”
“四娘子托我进宫。”侍女走得很急，气息都还未调匀，“她说、说夫人有一副可以医治皇后的灵丹妙药忘记带上了。”说着，丫鬟呈上了一只巴掌大的翠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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