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皇后眼眸低垂，对母亲的指责充耳不闻。
赵国夫人这时才想起，她这个长女，虽自幼受她教导学了满腹的规矩礼仪，但骨子里其实最是烈性固执，三言两语岂能打动？
“好、好。”赵国夫人起身，“那老身便要看看，皇后能为自己的儿子，挑选一个怎样的佳妇。”
老人怒而远去，皇后起身朝她大步而行的背影一拜，却并不追赶，也不争辩什么。
*
缪家上下的人都知道，曾经的缪家大娘子、而今的皇后，过去是这个家族最让人头疼的女儿。
每个世家的贵女，势必都会被家族耗费大量的心血栽培，以便她们能够嫁出去为家族换来利益——从这方面来说，缪家大娘子倒也没有辜负家族的期许，她的丈夫是当今圣上，天下至高无上的主宰。如果没有缪大娘，哪来的缪氏戚里之荣？
可是，缪家原本属意的帝王人选，并非今上。
然而女儿既然已经嫁给了这个人，那么缪氏也只能扶持这个人，女儿生下的太子就算再怎么无能，他们也得咬着牙站在他身后。
只可惜，某人还偏不领情。赵国夫人冷笑。
其实缪家也无非是想要从与帝室的联姻之中获得权力而已，只是如赵国夫人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肯扪心自问缪氏所谓的亲情究竟有几分牢靠。
老妇人即便老迈，年轻时的仪态风度已然在这具身躯上留有残余。赵国夫人纵然被皇后气得不轻，可走出中宫正殿时，依然是优雅的仪态，从容的神情。
忽然，她步履略顿。她那双昏花的老眼中，映出了前方某个女人的身影。
“顺义侯。”
年轻的女子朝她微微一笑，“见过赵国夫人。”宁玉珈是侯爵之位，就算没有封地没有俸禄，那也是侯爵，因此她只是向赵国夫人见了一晚辈之礼。
赵国夫人倒也不是什么见识短浅之辈，明白宁玉珈即便只是亡国之奴，却也不容轻慢，于是霎时便又换上了慈蔼的面容，“顺义侯来见皇后的么？”
在她身后便是中宫。中宫由数座殿堂组成，宁玉珈的妹妹宁良娣便住在中宫的长清殿，但那位于中宫西侧，根本不是这个方向。
“陛下召见我。”宁玉珈老老实实说。
赵国夫人想起了这阵子闹得颇凶的东北白戎，略一思忖，便意识到了皇帝召见宁玉珈所为何事。
若要对付东北的白戎，自然是曾经的燕国女皇最有经验。只是……
“甘露殿与中宫，似乎不在同一个方向。”赵国夫人笑着说道。
“听说我那位妹妹惹了不小的麻烦。所以我来拜见皇后。”
“皇后？皇后也不能使死人复生。若令妹真与太子妃之死有牵扯，老身只怕……”赵国夫人似乎很是同情遗憾的向宁玉珈叹了口气。
“太子妃之死，我也很是惋惜。”宁玉珈真心实意的说道，转而却又问：“然而东宫不能无主母，真不知道接下来有幸成为太子妃的，又是哪位佳丽。”
赵国夫人眉梢一挑。
宁玉珈眯眼，打量着这个服饰华美的老妇人。她猜得到赵国夫人来中宫是为什么事。十年前，太子十七岁，开始挑选正妃。那时候缪家就试图将势力深入东宫。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外戚，还想要将这份尊荣延续下去。
只是那时候缪家没有合适的女孩，他们找来的旁支也都不够高贵，最终没能如愿。眼下，十年前幸运成为了太子妃的黎氏死了，最欢喜的恐怕就是缪家人。
“此事关乎国祚，自然需慎之又慎。”赵国夫人虽是这样说，但眼神之中的贪色已毫无遮掩。
以军功起家，曾在漠北之上纵马驰骋的缪氏一族，曾经何时是很得宁玉珈尊敬的。在百年乱世之中，缪家儿郎中有不少都在史册留下灿然一笔，光辉如星辰。而今的缪氏，与从前已有不同，他们依然出征打仗，但更多的是为了把持军权而非御敌为民。他们费心与皇家结亲，习惯了以外戚的身份蛀蚀皇权。
事实上，这世上所有的家族，乃至于国家，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宁玉珈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想道。
“无论未来的太子妃是谁，我的妹妹，必当以恭谨之心、仆妇之礼侍奉。”宁玉珈上前一步，声音略低了些许，“只求……能给她一条活路。”
皇后不能使死人复生，缪氏却可以搅乱乾坤。
太子妃之死固然是件大事，可出身平庸的黎氏，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她就是早逝之相，她就是要用自己的命为缪家女铺路——这就是她的命。她已经死了，她的死亡不需要继续深查下去。
“缪家的确有这个本事，将黎氏之死压下去。”赵国夫人总算收起了之前的和善假面，“可是，缪家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处可多着呢。”宁玉珈不由分说推开赵国夫人身边的侍女，搀扶住了这个老人，如同孝顺的后辈一样，扶着她慢慢往前。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她不能敷衍。为了她的妹妹。◎
缪家女年幼, 入主东宫之后未必能够服众。而东宫之中位分最高的两位侧妃都姓宁，如果她能够得到宁良娣和宁昭训的支持，今后在东宫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这是其一。
太子重用五国遗臣, 其中以燕人在东宫最得太子之心。宁良娣是燕人的公主, 救了她, 才能够抚慰燕臣。
宁玉珈眼下在魏帝面前还算说得上话，如果缪氏执意不救她的妹妹, 也许她会在皇帝那儿闹出些什么事也不一定。毕竟能够做太子妃的, 可不止缪家女。这是其二。
旁的不说，宁良娣就算死了, 东宫里还有宁昭训。就算宁昭训不成, 宁玉珈自己难道就不行么？赵国夫人侧首，端详着身边女子的面容, 暗自心惊。
幽燕宁氏多美人，这话果然不是假的。宁玉珈这年不过二十有二，战场朔风使她的面容不再娇嫩，却赋予了她一种英丽之美。世人吹捧甘棠, 夸赞樊清月、江遇欢之流，而宁玉珈的容颜，若要与上述这几个女子相争却也不是难事。只是人们提起她, 首先想到的是她的战功, 反倒忽视了这张容颜。
“好。”赵国夫人握住了宁玉珈的手,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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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羽殿内, 谢淑妃与自己的弟弟难得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块对弈。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 为什么？”谢淑妃还是有些欢喜的, 她厌恶谢湫, 然而血缘的牵连又让她在看见他时不自觉的心中一软。
“有事想求阿姊。”谢湫并不隐瞒, 也丝毫谈不上委婉。
“我为什么要帮你。”
“是有关宁良娣的事。”
“你为了顺义侯来问我的么？”谢淑妃落子的手一顿。
“是啊。”谢湫一如既往的坦然。
他不在乎谁的时候，就连撒谎都不屑。
“劝你不要打听宁良娣的事。”谢淑妃放下棋子，“宁良娣与太子妃之死有没有牵连我不知道，但……”她抿了抿唇，不愿再说下去。
“阿姊知道些什么，对么？”谢湫凑近淑妃，牢牢锁定着她的眼睛，“阿姊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答案。”
“这是太极宫，你不要乱来。”谢淑妃愠怒。
“阿姊很害怕我死了么？可是不久前，阿姊还送过我鸩酒。”
他说的是几个月前，那时他卷入太子遇刺一案，皇帝打算将他枭首，谢淑妃为全蜀国皇族颜面，竟悄悄往狱中送了毒酒。
谢淑妃语塞，怒，却无言以对，只恨恨说：“你最好惜命，莫要忘了蜀国，莫要忘了……”她四下张望，声音略低，“莫忘了母亲死前，叮嘱你的事情。”
蜀太后死前的嘱托？
谢湫想了一会，记起了锦官城破的前夜，蜀太后说：莫忘复国。
谢湫显然是记得蜀太后这句嘱托的，他的记忆里一直都很好。
但他此刻轻轻一侧头，眼神倦懒，“母亲去世前说了什么，我都忘了。”
谢淑妃被他气得重重一拍棋枰。
“阿姊，这里是鹤羽殿，太极宫，鹤羽殿。”谢湫低声提醒。
“我知道这是哪里，我也知道我该说什么。”谢淑妃现在很愤怒，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谢湫一脸云淡风轻，不将她的挑衅放在眼中，也从不将她这个人放在眼中。
“长安与锦官城相隔这么远，难为阿姊还能知道母亲的遗嘱。”谢湫记得蜀太后嘱咐他复国之时，身边并没有别的人。
谢淑妃又一次四下张望，即便鹤羽殿的宫人都站在距他们姊弟二十步远的地方，根本听不清他们之间的谈话。
各国都有其义士忠臣，蜀国自然也不例外。蜀国灭亡之前，蜀太后辛苦组织了一股人马，在她心中，这些人和她的儿子谢湫，是未来复国的希望。
所以她在亡国前夕，殷殷嘱托谢湫，勿忘家国重任。
“我难道就不能知道么？”谢淑妃越发恼怒，多年来对谢湫积攒下来的怨恨怎么也无法克制住，“我若是个男人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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