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死了？
宁良娣，太子宠妾，宁良娣死了。
宁玉珈怔怔的后退了几步，眼前所见，耳中所闻，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虚妄。她疑心自己是在梦中。
有宫人看见了她，哭着劝她节哀。这些人给宁玉珈让开了一条道路，她看见了少女纤弱的身躯。
她的妹妹躺在青石路上，浑身都是水，眼睛紧紧闭着。在这不远处是一口井。
“怎么回事？”宁玉珈问道，她的嗓子一下子嘶哑了很多。
“不知道。”
“今早良娣好端端的就忽然……”
“无端寻死，怕不是魇着了？”
七嘴八舌的答案响起在宁玉珈耳畔。
宁玉珈跪在妹妹身边，握住那只冰冷而娇小的手。不久前溦雨才来安定宫找过她，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披帛搭在臂上随风舞动，她柔柔的朝她笑，那样美好鲜妍。
“溦雨、溦雨？”宁玉珈哑着嗓子唤了几声。
毫无回应。少女的手依然是凉的，宁玉珈感受不到冰冷之下的脉搏。
“让开！”有个女声冷冷得喝道。
来者粗鲁的撞开了哭泣着的宫女们，带着一阵冷冽的风，蹲在了宁良娣跟前。她纤长的指间夹着一根银针，对着宁良娣身上几处穴位刺下。
“阿晚……”宁玉珈喃喃。
余晚淡淡的对她点了点头，不曾表示出多少亲近之意。在她身后站着谢淑妃，后者一脸担忧，同时眉宇间还隐约有惶恐之色。
片刻之后，宁良娣醒了过来。
“她运气算好。我到的还算及时。今天早上淑妃求见陛下，刚好撞见她从甘露殿偏殿出来。”在一片惊喜声中，余晚压低了声音对宁玉珈说道。
不，她并没有发声。最后几个字只是模糊的唇语，若不是长年相伴的默契，她未必猜得到余晚都说了些什么。
“阿姊……”醒过来的宁良娣看清了宁玉珈的脸，用冰凉的手指虚弱的勾住了宁玉珈的一角衣袖。
宁玉珈的目光落回到了妹妹身上，她俯低身子，注视着宁良娣的眼睛，“溦雨，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良娣目光躲闪，无比的惊恐。
宁玉珈没有再问，眼下的确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和好地点。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寻死。”她这样告诉自己的妹妹，“你在这世上还有姊妹，有什么难处可以说给我，也可以说给菀华。好好想想，若你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宁良娣扑到了宁玉珈怀中，嚎啕大哭。
**
宁玉珈陪着宁良娣待了很久，帮着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又陪她坐了很久。
宁良娣始终不肯说出自己无故投湖的缘故，只是不停的喃喃，说自己害怕。宁玉珈也不逼迫她，安静的守在她身边，竭力平复她的情绪。
“还好长姊你来了。”宁良娣不停的说，“长姊你来了就好。”
宁玉珈从未见过如此神智混乱的妹妹。
等到宁良娣终于勉强睡下之后，她走出屋子，找到了平日里服侍宁良娣的几位宫女。
这些人告诉宁玉珈，宁良娣近来并无异样。
“昨晚她都做了些什么？”
宫女回答：“良娣昨晚早早的睡下了，一直到今日辰时才起，醒来后不知怎的就闹着要寻死。”说着还露出了自责的神情，“莫非是我等服侍不周，惹怒了良娣？”
她们服侍得周不周到，只有她们自己才清楚。
太子妃听说宁良娣出事，也顾不得自己即将临盆，匆匆忙忙赶来探望宁良娣，一副对宁良娣关怀备至的模样。
不多时就连皇后都派来了人手慰问，并细心询问宁良娣都发生了什么。
奇怪的是，在宁玉珈怀中还瑟瑟发抖神志恍惚的宁良娣，在见到这样一些人之后，反倒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我没事。”她挤出一个微笑，“并非投井寻短见，而是我做了个噩梦，被吓坏了。”
真的吗？
可宁玉珈记得，余晚说，今日早上淑妃去找皇帝，恰好撞见宁良娣从甘露殿内出来。
然而淑妃已经走了，夕阳之下，只有余晚还站在庭院一处被藤蔓爬满了的木架子下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溦雨不会轻易寻死的
她骨子里是个坚强的孩子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我若是你我就死了一了百了◎
宁玉珈不去问余晚与她分别之后可还安好, 余晚也不询问宁玉珈的现状。两人淡淡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宁玉珈与她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一道往偏僻的地方走去。
“淑妃见到宁良娣时, 的的确确是在今日清晨的甘露殿。”余晚低声说道：“淑妃这人敏感多疑, 昨夜陛下原本说好了要去鹤羽殿看他, 可是到了约定的时候却没有来，淑妃心中不安, 以为遭到了陛下厌弃, 整夜都没有睡着，一早就赶去了甘露殿想要问问陛下爽约的缘故。”
“于是她便在甘露殿见到了我妹妹？”
“不是甘露殿。”余晚说：“是甘露殿的一间侧殿——那间侧殿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去, 可是今早宁良娣却由好几个宦官搀扶着从那儿走了出来。不止如此, 淑妃和我还看见良娣满脸泪痕——淑妃不了解良娣，我却是知道她的性情的。良娣, 不，是饶阳公主外柔内刚，对么？”
“对。”宁玉珈说：“我众多妹妹之中，溦雨的性情算是最让我欣赏的一个。她当得起‘公主’二字。”
“可是这样一位公主, 去在甘露殿门前当着奴仆的面哭泣。我当时便怀疑是出了什么事情。淑妃求见陛下，然而甘露殿大门紧闭，淑妃只能打道回府。我对淑妃说, 不如去看看宁良娣那儿发生了什么, 她答应了。然后我们一赶到这里, 就听见了震天的哭声。宁良娣竟然投井自尽了。”
“还有。”余晚转过脸, 欲言又止。
“怎么了？”秋来的风越来越冷了, 宁玉珈只觉得有股凉意顺着她的脊背攀援, 一点点的渗入了骨髓。
“血腥味。”余晚说：“君侯没有嗅到吗？在饶阳公主身上, 不仅仅有水的湿气, 更有血的臭味。”
宁玉珈在见到自己妹妹的“尸身”后，当时第一反应是悲伤愤怒，宁良娣身上是什么样的气息……她真的不曾留意，但现在仔细回想，似乎，真的有股腥味。作为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她本该对那种味道最是熟悉才是。
“溦雨曾经受过伤——但是，她就算恢复得再怎么慢，那些伤口也早该结痂了。”
“这是因为——”在宁玉珈身后，忽然响起了宁良娣的声音，“因为我又受了伤。”
“溦雨？”宁玉珈上前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
“我见长姊迟迟不回来看我，心中好奇，所以出来寻找长姊。”她紧紧握住宁玉珈的手。
此时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淡去，神态也复归平和，眼下的她又成了那个永远含着浅淡微笑，从不叫人担忧的东宫侧妃。
“良娣现在不宜下榻走动。”余晚以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若不介意，可否由奴婢为你查看身上伤处？”
宁良娣朝长姊身后躲了躲。
不久前正是余晚算计了她，让她落在了燕人刺客手中，她如何能不对这个女人怀有警惕？
“方才皇后已经为我请来了御医，我……一切都好。”
“你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好端端的要自尽？”宁玉珈观察着妹妹的神色，觉得她似乎已经恢复了过来，但又似乎没有。
“我得罪了陛下。”宁良娣垂眸，瑟缩了一下，“陛下命人责罚了我，我身上的旧伤撕裂，流了很多血。长姊，我好害怕。遇上这样的耻辱，还被淑妃撞见了，我觉得大失颜面，于是便想到了寻死。”
余晚冷笑，“这么说你投井倒是淑妃的错。这样的话最好别让她听见了，否则她心里还不知要怎么想呢。”
“溦雨，你同我说实话。”宁玉珈声音还是温柔的，然而看向宁良娣的眼神已经不自觉的严厉。
“我说的，就是实话。”宁良娣抿了抿苍白的双唇。
她的状态与之前缩在宁玉珈怀中痛哭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唯一不变的是那份让人无可奈何的倔强，她打定了主意什么也不说出口。
“好，那你告诉我。陛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责罚你？”
“因为，”宁良娣又抿了抿唇，“我撞见了天家不睦的难堪局面。”
“昨夜，荥阳王被召入了宫中？”宁玉珈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荥阳王与魏帝之间关系不好，这点宁玉珈清楚。按理来说，欲成大事者，必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可荥阳王是个例外——他无论做什么都是个例外，总不与常人相同——他一方面想要太子之位，可一方面却又对自己的父亲从不恭敬。
儒家重孝悌、纲常，一个男子若不能齐家，便谈不上治国平天下。魏帝一直努力维持着与长子之间表面上的尊卑之别，为的是护住自己的颜面。如果让一个小小的太子侧妃撞见了荥阳王对他不孝，他却无可奈何的局面，那么堂堂大魏皇帝的确有可能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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