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她大概是太害怕了，居然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岔道。待她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
她的脚步不自觉的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明明身后空无一人，可她总觉得暗夜中有恶鬼追着她。她提起曳地的裙裾，跌跌撞撞的穿行在皇宫复杂的道路之中，金钗玉簪被树枝拽下都顾不上。
她身上还有伤，那些伤口被纱布严严实实的缠着，随着她剧烈的动作，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感觉自己仿佛喘不上气来，伤处也隐隐生疼。
忽然间，她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就如同溺水之人忽然被谁抓住了手，她大口大口的喘气，几乎要哭出来。顾不得点着灯的是什么地方，她拖着沉重的双推推朝那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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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翠亭，天子数年前所建，亭以琉璃为瓦，修在金水河之畔，共两层，占地不大，然构造精巧，是魏帝时常光顾的一处地方。
魏帝今夜也在这里。他与自己的长子不欢而散之后，一时间难以入眠，便于此地小酌。微醺之际，难免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发妻，荥阳王的母亲。
魏帝不后悔杀了那个女人，但也隐隐惋惜。因为她很美，而今魏宫三千佳丽，竟无一人可与之相较。
如果那个女人还活着，也许会是贤妻良母，也许荥阳王的性情也会比起现在好上许多也说不定。荥阳王聪慧，然而性情偏激，如同失去了刀鞘的名刃，毁之可惜，用，却也不是那么好用。
酒杯一次次变空，内侍一次次不停的满上。最后忍不住劝道：“陛下莫要多饮。”
皇帝摆摆手，“朕知道分寸。”他摇摇晃晃起身，推开上前来搀扶他的内侍，迎着微凉的夜风，大步往前。
他有些醉了，只当自己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可弯弓逐鹿，也可泼墨风流。隐隐约约他看见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窈窕娉婷。
“阿秾。”他喃喃。
“何人！”在皇帝身边的内侍大声喝道。
女子似乎被吓了一跳。
皇帝低斥：“安静。”
“陛下？”
“退下、退下。”天子摆手，同时缓缓朝那个女人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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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荥阳王的质问。引路的宦官倒是很快镇定了下来，“殿下有所不知，紫萝阁多年未经修缮，前些日子才发现阁内梁柱都被虫蠹坏了。所以皇后的意思是，让您暂住在熏风殿。”
话还未说完，荥阳王就停住了脚步。他似笑非笑的望了眼前路，在宦官的惊呼声中转身而去。
“替我谢过皇后的美意，告诉她，今夜我仍然歇在紫萝阁。”荥阳王头也不回，大步走在夜色之中。
“殿下！殿下！奴绝对不曾欺瞒殿下！紫萝阁真的——”
荥阳王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
“你，听见什么了吗？”过了会荥阳王问。
“什、什么？”
荥阳王垂眸看着宦官，雌雄莫辩的秀美容颜之上陡然绽开一抹浅笑，“听见有人在哭啊。”
宦官打了个寒噤，“殿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有哭声。”荥阳王眼睫低垂，含着淡淡的怜悯，“是女人的哭声。听不见么？罢了，没有人听得见的。”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
【作者有话说】
我其实不想写这段剧情
但是，唉
第51章 第五十章
◎菀华、溦雨。◎
宁昭训于半夜惊起。
太子就睡在她身侧, 迷迷糊糊也醒了过来，问她：“怎么了？”
这是太子与宁昭训之间一次难得的同床共枕，今日送走了良娣, 太子心血来潮睡在了宁昭训这里, 也不知是为了补偿往日里对宁昭训的冷落还是为了从宁昭训眉眼中找寻宁良娣的影子。
宁昭训坐着不答, 幽冷的月光刺透窗纱，泼洒在她身上, 她的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怎么了？”太子性子好, 并不因此生气，略拔高了声调, 温柔的握住了宁昭训的手。
从惊梦中醒来的女子转头看向自己的夫主, 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妾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若你害怕, 可以与孤说说。”
宁昭训僵硬的摇头，重新躺下，埋在了太子怀中。
*
宁昭训不敢说她梦到了什么。
方才她在梦中见到的，是自己的妹妹。那并不是一个好梦。
具体梦到了什么她已经忘了, 只剩背后冷汗粘湿。宁昭训在太子怀中翻了个身，那种不适的感觉依然无法摆脱。
想起来了，梦里溦雨似乎在对她哭, 不停的在说, 阿姊救我。
宁昭训无声的嗤笑了一声。她记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的溦雨也经常哭, 她比宁昭训要年幼四岁, 宁昭训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个妹妹时的心情。
在燕宫掖庭昏暗的一室中, 四岁的孩子吃力的踮起脚, 抱着孩子的女医官于是微微弯腰, 让她看清了那个新生的婴儿。
“这是妹妹。”女医官告诉她。
血与汗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四岁的孩童皱了皱鼻子，说：“妹妹真小啊。”
不足月的女婴看起来那样虚弱，就连医官都觉得这位新降临的皇女必会早夭，于是只心不在焉的说：“那公主您可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呀。”
孩子点头，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什么是一诺千金，但在那之后，她一直都有认真的去照顾妹妹。
她与溦雨共同的母亲死在三年后。
那个女人姓木，在宫内默默无名，去的也早，两个年幼的女儿甚至不知道母亲叫什么、出生何处，这一生有什么样的故事。
她活着的时候给一个女儿起名菀华，另一个唤做溦雨。她还找来了笔墨，在灯下手把手的教长女写这两个名字——由此推断，她应当出身良家，读过一些书。
很多年后她的女儿都几乎忘了她的样子，只记得灯下母亲温柔纤瘦的影子和淡淡的墨香。做母亲握住女儿的手，在黄褐色的纸张上慢慢勾画出两个字。
菀华、溦雨。
“你是菀华。”她说。
又指了指一旁熟睡着的婴儿，“妹妹是溦雨。”
“我为什么要学着写妹妹的名儿？”稚童犹是懵懂。
“因为你是阿姊呀。”女人摸了摸孩子的脸。
后来没多久，女人就病故了。也只来得及教长女写这四个字。
等到又过了几年，做阿姊的就握住妹妹的手，学着当年那个女人一样，在纸上歪歪扭扭写——
菀华，溦雨。
*
两姊妹的童年过得很不好。
女人死后，她们被送到一个又一个宫殿之中，一会被某某婕妤收养，一会她们的养母又成了某某昭仪。有些妃嫔将她们当成是取乐的小猫小狗，有些视她们为争宠的工具，有些对她们殴打谩骂，也有些对她们视如己出。
可她们从来没有在哪个养母身边久待过。
燕国的皇族厮杀不断，燕国的内宫也从不太平，燕地的女子，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悍勇，如同凶兽可以为了血食龇牙咆哮，后妃们也为了那零星半点的恩宠富贵而杀得天翻地覆。
至于她们的父亲——呵，她们是女孩，又都是温顺不出挑的性情。燕明帝有十七个子女，很少会注意到她们。做母亲的生前默默，做女儿的亦是。仔细想来，她们见到自己父亲的机会屈指可数。
若大的燕宫之中，没有谁会喜欢她们，没有谁在意她们，除了她们彼此。
那时候没有什么宁昭训也没有什么宁良娣，名为菀华的小女孩带着自己名为溦雨的妹妹在宫中相依为命。她们一同分享衣食，一同玩耍，一同沉默的看着燕宫风云变幻。
那时她们不认识多少贵重的金玉珠宝，也不知道什么是权势。某年她们见到了自己的长姊昌平公主，公主的车驾华丽威严，两个原本在花囿中扑蝶的孩子怯怯的躲到一旁的树下，待到那群人走远后，溦雨问菀华——
“那个人是长姊吗？”
“大概吧。”
“她总隔得那么远，我都见不到她的样子。”
“我也是。”
“那些人称她为……什么公主？”
“昌平公主。”
“我们不是公主吗？”
“我们没有封号，也没有封地。”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有这些？”
“听说长姊是在她三岁的时候，我们嘛……等到陛下什么时候想起我们，我们就会有了。”
“哦。”
“羡慕吗？”菀华侧头看着妹妹。
才五岁的溦雨摇头。
“我也不羡慕。”
两个孩子继续在花囿中扑蝴蝶抓蚱蜢玩泥巴，玩累了就坐在一处视线开阔的土丘上闲聊，聊累了就互相倚靠着入睡。
菀华总睡不安稳，因为她担心妹妹会着凉，于是经常醒来，然后抱着妹妹，用自己的身子为溦雨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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