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这个也是在所难免，毕竟几位皇帝，除了庸德侯之外，其余几个都孑然一身。尤其是宁玉珈和谢湫都很年轻，年轻到还没来得及成婚就做了阶下囚。
对此庸德侯表示十分痛惜。按照他的说法，做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坐拥三千佳丽，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好处，等于白做了皇帝。
谢湫面无表情的听庸德侯高谈阔论，看起来很想打断他或者打他的样子。
倒是宁玉珈连声附和，说早知道自己只能做四年的君王，就该趁机对自己朝中那群貌美年少的世家儿郎下手。
“以我当日之权势，我就不信那些世家公卿敢不将族中最俊俏最贤惠的子侄送到我身边来做面首。”宁玉珈拍案，一脸沉痛，“别说皇后、四妃，我宫中可是连个婕妤、美人都没有，那一堆的印绶都烂在仓库了！可惜可惜！”
谢湫的脸好像更黑了。
西昏侯闻言大笑，庸德侯挑眉咋舌，无业侯作为宁玉珈的姑父，也是几个皇帝中难得的正经人，听到这番话后连忙摇头，直呼有伤风化，恨不得已长辈的身份叫宁玉珈赶紧住口。
接着庸德侯又开始品评起了四方美人，说燕女英丽、楚女娇媚、齐女端雅、蜀女灵秀，但最好的还是他江左的佳人，一个个柔情似水，美得让人心醉神迷。
西昏侯不服气——吴楚世仇，西昏侯也无论什么都喜欢与庸德侯一争高下。当即就说，这天下最是盛产美人的地域，分明是他楚国。
这二人都喝了酒，醉醺醺的脑子也不大清醒，竟真的一本正经的辩了起来。
庸德说天下绝色乃是甘棠，甘棠是中原人。
西昏说，甘棠死了都不知多少年了，人尽皆知，诸芳魁首乃是……
他许是想说江遇欢，但是江遇欢在不久前也死了。
宁玉珈的神情黯然了片刻。便听见西昏侯说：是樊清月！有国色之称的樊清月！
庸德冷笑，说樊清月号称江左国色，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是哪里的美人更好么？
西昏泼了庸德一脸酒，说：呸！“江左国色”之名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樊清月分明生于我楚国零陵郡，是楚人。
无业恨不得将所有人的嘴都堵上，连声提醒他们，樊清月是眼下魏帝的贵妃，他们不可无礼！不可无礼。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宁玉珈忽然觉得有些索然。她喝完了杯中最后一滴酒，悄然放下杯子，走了。
不久后谢湫也跟了上来。
“你也听不下去了？”宁玉珈回眸。
“嗯。”谢湫点头。
“这样评来评去，有时候真是让人厌烦。”宁玉珈喃喃。
【作者有话说】
皇帝们的茶话会
小谢：母胎单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告辞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谢湫默不作声的往前走了几步, 与她并肩而行。
不需要他安慰，宁玉珈随即自嘲的轻笑了声：“这世上谁又不是活在别人的品评之中呢？别说这些女人，就算是皇帝, 死后照样会有一群人为他定谥号尊庙魏, 臧否一生功过是非。”
“……她当年, 对于那些人的品评，应该是很厌恶的吧。”谢湫忽然说。
谢湫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宁玉珈猜得到。
“我对她不算了解, 但我知道，被捧上‘美人’之位的女子, 大多命运多舛。‘红颜’二字后头, 跟着的不是‘祸水’就是‘薄命’。”宁玉珈声音放柔了些，“不过, 毕竟她是自由了。”
当年她带着甘棠离开蜀国，之后分道扬镳。她不是男人，并不贪图这个女人的美色，也不想用她来为自己换取些什么, 而甘棠也无意跟随她前往燕国。于是两个女人就此在三峡一带分别。
宁玉珈也不知道甘棠的结局究竟是什么，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归隐田园, 无论哪种都好。
可是百年乱世之中那么多的女人, 又有几个得到了好的下场？
“我的姑母, 燕国临渝公主, 曾是也是天下皆知的美人。庸德侯说, 燕女英丽, 而世上之所以会对燕国女子有这样的印象, 大半是因为我那位能够‘褰裙逐马如卷蓬’, 又能以美貌效仿昭君化解两国干戈的姑母。”
“齐后似乎是……”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宁玉珈神情半是冰冷半是疲倦，“她十七岁出嫁，那年我还是个孩子，对她没有多少记忆，只依稀记得她高傲而艳丽，正是世人心中所期许的‘公主’的模样。后来公主成为了皇后。再后来皇后前头多了‘烈’这个谥号。有人说齐亡之时，曾有贼人想要对她无礼，她自尽守贞；也有人说，其实是魏帝想要将她收入帷帐，她不从被杀。”
说到这里宁玉珈冷笑，笑够了之后方缓缓继续，“但我怀疑，是我的姑父杀了她。”
谢湫并不惊讶，因为这的确是可能发生的事情。乱世之中纲纪废弛，而人的贪欲如同被放出牢笼的野兽一般不知节制。人们吹捧美人，也凶狠的争夺美人，女人和土地、金银一样，是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齐君如果不想要自己的妻子落到别的男人手中，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杀了她。所以齐亡之际，皇后殉国，皇帝反倒做了屈辱的阶下囚，被押送来了安定宫。
“西昏侯说楚国多美人也不是谎话。因为他曾经的正妻，也是位难得的佳人。”宁玉珈笑容愈发嘲弄，“那还是位才女，我读过她写下的诗文，虽然胸襟格局不算广阔，但灵秀别致，不知胜过了多少苦读诗书的儒者。”
“我听说是西昏侯亲手杀了她。”谢湫接话。
“没错，亲自动的手。西昏侯登基之前受过不少磨难，即位之后极其多疑残暴。他疑心自己的皇后会背叛自己，索性趁他背叛之前将她杀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过了会，又是宁玉珈主动开口，“还有樊清月，被称为‘江左国色’，眼下陪侍在魏帝身板的那位。她的的确确也是楚人，早年据说出身很是低微……就如同江娘一样。她被人转卖了很多地方，侍奉过楚国不少权贵，后来又被当做一件礼物送给了吴国宗室，那宗室惊为天人，呼其为‘国色’，将之献给当时还是吴主的庸德侯。很快她宠冠吴宫，也由此扬名。吴国被荥阳王攻打时，她理所当然的又被送到了魏都长安——”
那些将她送来赠去的人，没有一个问过她的意见。
宁玉珈扭头盯着谢湫看了很久，忽然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了？”
“我在想，还好你是个男子。男子活在这世上，永远都比女人出路要多。如果你是个女人，那么你这一张脸，就是你最大的罪孽了。”
谢湫能够感受到宁玉珈此刻的悲伤，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看向的是很远的地方。
那依稀是，东宫的方向。
她是女人，她的妹妹们也是。
谢湫忽然间什么话咱买说不出口。他少有如此茫然无措的时候，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
午后两人没什么事情可做，但谢湫又不愿意回到自己的长宜殿，于是宁玉珈坐在廊下，教他编篓子。
通明殿荒凉无比，庭院四处都是疯长的野草，随手一拔就能编。
谢湫坐在她身边，静静的看着她做示范，然后小心翼翼的照学。他手生得修长好看，然而不甚灵巧，常有出错的时候，这时他将会悄悄皱眉，等一会若是宁玉珈不来指点，他就会抬眸看她，长睫闪动，在午后映着如同碎金一般的光泽。
有时候宁玉珈故意嘲笑，并不帮他，他倒也不恼，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着，过一会儿宁玉珈自己就会愧疚，然后过来继续教。这一日的阳光实在很好，淡淡的晕染在他的脸颊，将那份病态的苍白化开，让他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你比阿晚懂事多了。”宁玉珈忍不住感慨，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他一直陪在她身边，一点点的取代了余晚的位子，“从前我让阿晚也跟我学这个，她说她那双手是用来拈银针、拿药杵、替狼毫笔的。我说我的手还是曾经用来握玉玺的呢！”
“你为什么会这些？”
“十三岁离开燕都后，我四处游荡去了很多地方，到过的不止是你蜀国。起初我还跟着我燕国派遣到各方的使团行动，后来嫌他们太啰嗦，我干脆自己一个人上路了——也不算一个人，那时我还带着阿晚。啧，不说她了。总之我去了很多地方，杂七杂八的本事也学了不少。”
“我能学么？”
“我不正在教么……哎哟！你这又错了！”她俯身用食指挑开编错了的蒿草，忽然颊边略痒，以为是自己鬓边的头发，却原来是风轻轻扬起谢湫的长发，发梢拂过了她的耳畔。
“虽然还未及冠，但头发也该好好束起来。”宁玉珈摸了摸他的头。
这些日子，谢湫的长发一直是披散着的。之前因为是戴罪之身，所以披发素服，现在他已经被魏帝正式封为安乐侯，按理说也该穿身好些的衣裳，再规规矩矩的梳发戴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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