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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夏末。
长安的来客在赶了约莫半个月的路后，终于风尘仆仆的来到了剑阁一带。
太子是在这里受伤的，但因为伤情太重，蜀地的道路又实在偏僻曲折，所以之后便一直留在剑阁养伤，只由当地的官府派人重重护卫。
距他最初受伤也过去了一段时日，这时太子的伤情已经基本稳定，从最初的命悬一线到现在的说话会客基本无碍。
持有宰相令牌的使者在经过了重重盘查之后，被带到了太子的面前。
躺在屏风后的，是个温雅却苍白的年轻人。太子是帝后二人唯一的子嗣，父母皆是果毅刚强的性情，可他不知怎的，却是谦逊温柔的脾气，在见到使臣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长安的局势也不是倾诉自己的伤痛，而是下令给使臣赐座赐食，询问他来的一路上可否辛苦。
使者诚惶诚恐朝太子一拜，“谢殿下厚爱，在下奉白相之命，前来探望殿下。”
“白相可还安好？”太子那张虚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笑意，“劳烦他老人家的挂念。”太子言语中带着喜悦，被人关怀之后，理所当然会为此而感到高兴。
但是太子毕竟也不是什么天真单纯的少年，白相不是他的什么亲故，千里迢迢命人前来蜀地，也不仅仅是为了探望他。
“白相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太子主动开口。
“白相命小人前来蜀地，主要是为了殿下遇刺之事。”
【作者有话说】
我本人特别喜欢甘棠和小谢在月下短暂重逢又各自分开的那一幕
甘棠这个人的故事，以后还会说起，她是串联全文的重要人物，乱世的象征
甘棠不是什么柔弱的白莲并且一点也不乖巧，她生下的孩子，也不是她的束缚
所以她会在四十岁的时候仍然追求自由，小谢也会在母亲离开的时候，非但不阻止反而还给她指一条正确的路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一封用眉笔写下的帛书从她袖中滑落◎
“此事前因后果，我俱已命臣属写明奏疏，呈送至陛下面前，其中绝无半分隐漏。”
“殿下遇刺之后，陛下甚为忧心。”这名使节按照白相意思说道：“陛下震怒之下将蜀国皇帝投入狱中，至在下离开洛阳之际，他仍然未被放还。”
使节用的是闲聊一般的语气，但以太子的聪慧，自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蜀国国君何其无辜。”太子叹息，“他已然投降我魏国，又被困在安定宫那样一个地方，剑阁的事情，与他有什么干系？陛下这样做，恐怕会寒了五国旧人的心。”
“陛下爱子之心感人至深，他是为了太子您才如此动怒。时至今日，恐怕也唯有殿下您才能劝住陛下了。”
“那我这就给陛下写书信一封。”太子说着就令身边宦官拿来笔墨。
其实太子清楚，他的父亲并没有那么看重他。因儿子被人行刺而龙颜大怒——这不过是借口罢了。皇帝之所以向谢湫发难，是因为他动了清除五国余孽的心思。
但是太子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些年来太子一直在努力的丰满自己的羽翼。皇帝多疑而刚愎，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势力过分强大。因此太子一直过得小心翼翼。五国相继灭亡，大批五国的才俊涌入魏国朝堂，这些人是新鲜的血液，是不曾属于魏帝的一支全新的力量，太子积极的收揽他们，壮大东宫臣属的规模。这触动了荥阳王的警惕之心，也让魏帝逐渐不安。
笔墨纸张都被送到了太子面前，太子抬起虚弱无力的手，使节连忙跪下，“请太子好生休养，切莫操劳过度。若太子殿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大魏的江山社稷又当如何？”
要想扭转皇帝的心意，仅凭太子一封书信是不够的。
方才太子命人拿来纸笔，也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闻言他重新躺回了榻上，有气无力的低咳了几声，“那依白相的意思，孤应该怎么做才好？”
“太子待在剑阁如此长的时间，刺客的身份可有线索？”使节问。
太子身边的臣属遗憾的摇头，“仍未找到。”
“但，孤认为那些刺客是蜀人的可能性不大。”一向温柔好性的太子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说不上来的斩钉截铁，“他们行刺时，我听见他们中有人用蜀语交谈——可那蜀语实在太过生硬，倒像是外地人刻意模仿出来的口音。”太子博闻强识，又曾研究过音训之学，通晓九州风俗言语，对蜀川也有很深的了解——这也就是为什么皇帝之前会命他前来蜀地的缘故。
既然刺客很有可能不是蜀人，那么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这世上除了太子某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没有谁会如此恨不得他去死。
太子长长叹息一声。他从来多情而寡断，不忍心与兄长同根相煎，却又在兄长的咄咄逼人之下不得不设法自保，“为今之计，孤应当怎么做？”
“速回长安。”使节说。
太子合上眼眸，“孤现在是什么样的一副身子，你也见到了。刺客一箭伤及孤的心肺，孤静养安息尚不能调理好伤情，若是再……”
“殿下！”使节不犹加重了语气。太子出生于优渥之中，不曾经历过磨难，也不需要向荥阳王那样拼死的去争夺什么，故而太子在心智与体能方面比起荥阳王实在是有诸多不如。
“东宫之内尚有大批臣属等着太子的决策救命，陛下的错处还等着太子来劝谏，荥阳王都勃勃野心，更需要太子来打消，小人冒死请求太子忍耐一时之艰辛，火速回到长安，扭转乾坤。”
太子看了看使节，又看了看屋子内站着的臣属们——他们中有人顾惜太子身体，想请太子留在剑阁继续休养，但也有人更在乎太子的地位，急切的想要回到东宫去反击荥阳王。
太子思考再三，终于开口对长安来的使节道：“好，那便依你所言。”
但是——
但是来不及了，就在这天夜里，又有一批刺客闯入了太子的住处。在一场大火之后，尊贵的魏国太子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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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王斟了满满一樽酒，送到了江遇欢面前。
江遇欢佯嗔，用扇子遮住了脸，“妾不胜酒力，已不能再饮了。”
“你这是醉了么？”荥阳王笑着揽住她的腰。
在两人面前尽是倾倒的杯盏和委地的绫罗。醉生梦死的胡闹了这么一阵，谁还有理智可言？
今夜江遇欢原本是打算借酒消愁的。她不说自己是什么愁，但荥阳王却能够明白她的想法。他倒是开明且体贴，竟然为了江遇欢搬来了府中藏着的美酒，供她借酒消愁。
亡国亡家本就已是人生一大悲事，何况你还为你的君主所弃。荥阳王这样对她说，喝吧，醉了便不难受。
江遇欢先是垂泪，后来喝醉了又大笑了起来，好像什么烦恼都忘了。
“醉了醉了。”江遇欢娇媚的倚在荥阳王——她燕国人的死敌怀中讨饶。
荥阳王却不依不饶的缠上来，将这樽酒亲手喂进了她红若丹砂的口中，“我呀，就喜欢看你醺醺然的模样。”
江遇欢被酒液呛得不住咳嗽，荥阳王一面抱着她为她顺气，一面大笑。笑够之后，他伸手缓缓摩挲过江遇欢的眉眼、鼻梁与双唇，动作温柔小心，好像是在把玩这世上珍贵的宝物。
“人们都说你像曾经那位天下绝美的甘棠。”荥阳王贴着她的耳朵吐气，“甘棠就是你这样的么？”
江遇欢媚眼半阖，“殿下说妾身像甘棠，那妾身就是甘棠。”
荥阳王却在这时后退，离开了江遇欢，目光中含着惋惜的意味，“不不不，你才不是甘棠，你不像她。甘棠倾国倾城，可你……你不能。”
江遇欢轻嗤，“妾虽不能倾国倾城，但也足以让殿下颠倒神魂。”她此时喝的已经很醉了，在酒劲的驱使下，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蓦然一下拔出了荥阳王腰间的佩剑。
剑光雪亮，霎时间映着烛光破开这一室暧昧的昏暗。
荥阳王原本半醉半醒，这一下陡然醒了过来。
歌姬乐女早已撤下，江遇欢曼声清唱，以风声为舞曲，以月色为披帛，执剑起舞。她明明之前还醉的连路都走不稳，可是当她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神魂气韵便为之一变。从娇柔变为孤高，从孱弱变为凛冽，从清秀婉丽，变为艳动四方。
她握住剑的那一刻，就是甘棠。或者说，是一个不逊甘棠的江遇欢。
荥阳王渐渐坐直了身子，出神的凝望着她。
都说甘棠善舞，且最擅长的是这样杀意森然的剑舞。见过她舞剑的帝王将相无不倾心于她，最后又无不因她而亡。
“甘棠擅长的其实不是剑舞。”荥阳王喃喃，如梦如醉，“而是以剑杀人，再于杀人时起舞。”
《素月秋棠》中的最后一幕，姜国灭亡，甘棠献舞于仇人蜀烈武帝，并于宴席之中一剑刺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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