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了安乐侯的？”甘棠似笑非笑的问。
淑妃张口想要回答甘棠——她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放心不下谢湫，她参与了谢湫的计划，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故而早早的就到了长生殿外，生怕谢湫会出事。
可是如果她将这些都说出来了，甘棠就会猜到她又并不无辜。
赶在淑妃开口说话之前，谢湫挣扎着从榻上滚了下来。
甘棠回头看向谢湫。谢湫捂住喉咙不住的挣扎，面色痛苦。
淑妃即刻反应了过来，哆嗦着回答，“近来几日，阿弟的病情越发严重，我是担心阿弟的病，所以才来看他的。方才、方才我听见屋子里传来奇异的响动，还以为是阿弟出了什么事，一时心急，所以才——”
“好一派姊弟情深。”甘棠冷冷的评价道。
淑妃趴在地上，抖得越发厉害。谢湫努力的向着自己的同父阿姊爬了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甘棠沉默不语，目光来来回回的扫过谢氏姊弟，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不知道这时她是否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兄弟姊妹，想起了甘秾。
二十多岁时的记忆距她太过遥远，就算她将那些过往重新想起，也未必就能触动她。甘棠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们，眼中漠然一片。
谢湫身体撑到了极致，昏倒了过去。淑妃抱住弟弟的身体大哭，甘棠往后退了一步，在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静静的思考了一会，道：“将淑妃带下去关好，将安乐侯扶回榻上。”
**
皇帝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妻子。
缪皇后终于率领着众人冲到了甘露殿内，病弱的皇帝倚在窗边，朝她拼命的伸出了手。
紧锁的木门被人极其凶狠的撞开，缪皇后的身影背后映着火光，格外的明亮夺目。
她站得笔直，纵然鬓发蓬乱，也仍然有当初母仪天下的高贵。缓缓扫视了殿内一圈，她的目光落在了皇帝身上，她总算是看见了自己的丈夫，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笑来，拖着略有些僵硬的步子，朝着皇帝走了过去。
“皇后……”皇帝扶着墙站起来，向皇后伸出手去。
他此时身体虚弱至极，得有个人搀扶着才能往前走。
缪皇后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握住了他的手，“陛下，”皇后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哽咽，“咱们的儿子走了。”
乍然听闻嫡子去世的消息，皇帝怔住，流露出了极痛苦的神色。虽然早就猜到太子可能保不住性命，在知道死讯的那一刻，还是悲痛不已。
“事已至此，我们只有先离开太极宫，再为我们的儿子报仇。”皇帝握紧她的手，“出了长安城往南，有忠心于朕的部将，到时候再号召天下勤王……”
他的话没有说完。
皇后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扎进了他的心脏。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帝后◎
皇帝垂头, 死死的盯着刺入自己胸口的利刃。
衰朽的身子不能在第一时间感受不到疼痛，比起痛苦，眼下皇帝更多的还是迷惑。
他想不通才迎来希望为何转瞬之后便被推入深渊, 他更不明白为何他的妻子会想要杀他。
都说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这数十年的光景里，他习惯了皇后对他的隐忍忠贞——往日里虽然他对皇后有诸多不满, 可他实际上心里清楚他的皇后对他的一番心意。只是过去的他对于皇后的厌恶盖过了那份感激, 所以他刻意不去想皇后都为他做了什么。
现在皇后突然对他下杀手，这是他怎么都没能预料到, 也是怎么都想不通的。
“妾知道陛下此刻心里都在想些什么。”皇后哑着嗓子开口, “陛下心里想的是，逃出长安, 重振旗鼓，东山再起，妾作为您的妻子，襄助您逃出去的功臣, 必定能够守住皇后之位，无需担心别的，更不应该杀了您。”
皇后一边说着, 一边转动刀柄, “可是陛下, 妾身已经一无所有了。您逃出长安, 可以东山再起, 但是妾的儿子, 永远也回不来了。陛下会怀念他么？陛下会找年轻的女人, 生下新的子嗣, 再用那个孩子取代妾身的儿子。”
皇后的语气那样幽冷，可是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皇帝都无从反驳。
“妾身这些天想了很久，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妾身这辈子，最该怨恨的人是您。陛下给了妾身一个皇后的虚名，这个虚名的代价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冷遇。陛下知道妾身的的痛苦吗？当您在不同的寝宫，身边环绕着如云佳丽的时候，妾身的椒房殿冷冷清清，就好像是一座冰窟一般。甚至，陛下连一点脸面都不屑于施舍给妾。”
她说着，豁然拔出了短刀。
鲜血飙到了她的脸上，她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漠然的注视着皇帝倒下。
“你……该死。”她轻声喃喃，“像你这样的人就不应当做皇帝。”
她握紧手中刀柄，慢慢的回身。在她身后的宫女、宦官以及卫兵都是她在短时间内纠合起来的人马，凭着一腔忠义之心跟随她闯来甘露殿救主，可是眨眼之间皇后杀死了皇帝，他们一个个的都不犹怔住，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后朝着他们微笑，笑意端庄，就如同过去她还是后宫之主那样。在笑过之后，她举起了，手中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
樊贵妃等待了很久，甘露殿那边传来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
莫非皇后终究还是失败了？
如果真这样的话……如果真这样的话也没什么好怕的，无非是她考虑中最坏的那个结果发生了。
想到这里，樊贵妃的心情反倒是平静了许多，她理了理衣衫，坐到了正殿的屏风下，阂目静坐。
照华殿外传来了兵马纷乱的声音。
荥阳王亲自带着广云骑闯了进来。樊贵妃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殿下要如何处置我？”
“皇后死了。”荥阳王身上的铠甲还沾着尚温的血，他是在得到消息后匆忙赶来平乱的——原本甘露殿有甘棠在，他可以放心不去理会，谁知今晚甘棠却离开了。
“皇帝也死了。”荥阳王又道。在说起自己父亲的死亡时，他的语调稍微颤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别的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了。
荥阳王到的时候，皇帝已经死了，甘露殿聚集的宫人都在惶恐中散去，他沉默的看着帝后倒在一起的尸首，最后只无力的下令将他们分开安置。
这两人生前相互厌恶，死后便不必躺在一处了。
“他们都死了啊……”樊贵妃幽幽的叹，带着些惋惜的意味，“竟是死了。你杀的？”她蓦然抬眸看向荥阳王，艳丽的眸子中含着嘲弄。
“不是我。”荥阳王为自己反驳。
樊贵妃不知真相，以为皇后是按照她的意思去营救皇帝，然后被荥阳王阻拦杀死。
可是樊贵妃毕竟是年轻了，她没有站在皇后的角度去思考过问题，自然也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皇后那样过激的选择。
“是你放出皇后的？”荥阳王走进了几步，拔出了佩剑。他现在身心俱疲，实在是没有力气再与樊贵妃这一个女人啰嗦。
“是我。”樊贵妃理了理衣裙，站了起来。这个女人这一生习惯了用各式各样的谎言伪装自己，此刻倒是坦坦荡荡。
荥阳王的剑尖向前了一寸，刺进了她的胸口。
养尊处优的樊贵妃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受过这样的苦楚，霎时间脸色惨白。
“你这样的美人，本不该这样死去的。”荥阳王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惋惜，此外更多的还是疲惫。
“这个结局，我早就料到了。”樊贵妃颤抖着吸了口气，“就算我不死在此刻，早晚也会被你杀了的。因为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是么？”
荥阳王并不反驳，因为樊贵妃说的确是实话。
“西昏……池欶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樊贵妃低头，在想起那个男人时，不自觉的露出笑，“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恒定的，权力也好，人心也罢，都是握不住的流沙。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一场虚空。”温柔的笑意渐渐变得凄然，“是的，虚空，最终的我什么都没有……”
这个曾经为了向上爬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大笑了起来。
一切都是空。
她出卖自己、抛却情谊、磨去自尊，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她癫狂的笑着，荥阳王的剑尖刺穿她的胸口，疯狂的笑意就这样僵在她的脸上。
荥阳王看着这个女人，眼中隐约有怜悯，但还是冷淡的拔出了剑，樊贵妃的鲜血四溅，一代佳人就这样无力的倒下。
但她没有马上断气，她含着笑望向荥阳王，“殿下，不要太得意了，你与我并没有多少差别，我今日失去的，你来日也会失去。”
荥阳原是张狂恣意的人，可是这些日子反倒日渐的沉默寡言，明明他已经离他想要的东西只有半步之遥，眼看着就要成为天下至尊，他该高兴才是，可是这些天他反倒时常面带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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