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宫中，伪装成侍女的甘棠在那时站出来保护了他。并且教会了他如何在皇宫之中活下去。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章
◎他跪倒在甘棠的衣冠冢前，毕恭毕敬的下拜◎
荥阳王至今还记得自己三岁那年发生的许多事情。
他能够追溯到的最远的记忆片段, 来自于三岁时某个黄昏，侍女领着他在庭院玩耍，那年初春的天格外寒冷, 早该化雪的时候, 院内依然有大片素白。
那天他的精神很好, 在院中嬉笑着追逐鸟雀。忽然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于是他满怀欢喜的向那个女人奔去。
雪地太滑, 他不慎摔了一跤。但他没有哭, 而是抬起头努力的看向母亲，他在等那个女人过来安慰他。三岁的孩子纵然心智不全, 也知道那个女人是自己的至亲, 是这世上会心疼他的那个人。
可是那天，女人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不肯挪动一下脚步。
他感觉到了委屈，忍不住大声哭泣了起来，女人看着他，也低头哭泣。
之后的许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荥阳王只知道，后来他就被带到了太极宫中。
在荥阳王幼年的记忆之中，太极宫不是一个好地方。他自幼就是倔强的性子, 陡然从母亲身边被带走, 又被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让他感到了极大的不安, 于是在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每日都会以哭闹来进行抗争。
哭久了脑久了, 他的伯父也就厌倦了他。对外他是荥阳王, 是人们口中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可是只有太极宫中他身边的宫人才知道，他根本就是个无人理会的孤独的孩子。
苛待倒不至于，缺衣少食更不可能，然而身边人打心底里的轻慢，幼小的孩子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荥阳王长到五岁的时候，第一次遇上甘棠。
那天，他是迷路了。迷路的原因很简单，有妃嫔看不惯他，想让他吃点苦头，或者说——想让他死。
他被丢在了皇宫的某个偏僻的所在，四顾茫然。
但是他竟然也没有哭，就这样凭着直觉懵然的往前走，最后走累了睡着，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房舍之中。
那个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容貌寻常，纤瘦的身段藏在宽大的麻布衣裳下，走路时总爱垂着头——太极宫中太多女人都是这样一副模样，她也没有什么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的就想要亲近她。在缩进她怀里被她拥抱的时候，他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这也许就是血缘的神奇，尽管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名为阿棠的宫女就是他的姨母。
后来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如果那日他晕倒，遇到的是别的宫女，那么他之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但是这个假设是没有意义的，他必定会在那日遇上甘棠。于甘棠而言，他是复仇的利刃，孤独中的慰藉，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甘棠亡国的时候十四岁，虞家军队攻破长安的速度太快，就连皇帝都来不及要命，一众皇族皆被困于太极宫中。
有的人选择了以死殉国，有的人屈膝求饶，也有人——比如说甘秾，委身虞氏，苟延残喘。
甘棠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他的父亲命人送来白绫令她自杀，她没有听从，她的兄长劝她投降虞氏，说可以保住性命，她也没有相信。
她换上了侍女的衣裳，藏入了宫人之中。卧薪尝胆的隐忍着，寻找杀死仇人的那一天。
甘秾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仍然活着，但甘棠却听说了自己的阿姊嫁给仇人并且生下了儿子的事情。在荥阳王被接入宫中的那一天起，她就在密切关注着这个孩子，悄悄跟着他。
所以说，他遇上她并不是什么偶然，而是她耐心等待的结果。她秘密的注视着荥阳王太久太久，好容易才等到了他落单的机会。她噙着温柔的浅笑接近这个孩子，打消他的戒心，让他慢慢的依赖她。
她起初是想要利用他来接近魏帝，伺机刺杀。
后来她想要用这个孩子来威胁自己唯一还活在人世的姐姐，迫使甘秾出手搅乱长安城。
再后来，她想要好好养大这个孩子，教会他该如何杀人，再用这个孩子去毁灭魏国。
晋国亡时，遭到屠戮的皇族与重臣何止百人，要魏武帝一人的性命，难偿她心中怨恨。
甘秾身为南阳王妃，又有惊世美貌，若她再聪明一些，手腕再高一下，必能挑动虞氏兄弟相争，使魏国不复安宁——可偏生甘秾并不是个聪明的女人。
那么，就利用这个流着甘氏血脉的孩子吧。
但是她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很深，还是孩子的荥阳王怎么猜得出她的想法，他只是在拥抱住甘棠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这个笑容温柔的女人，眼神深得如同寒潭。
后来他也知道了甘棠的身份，是她主动说给他听的。但那时的他却也并未觉得恐惧，反而心里更多的是欣喜。欣喜于自己有亲故可以依靠，这样在深宫之中便也不至于孤寂。
从三岁到十二岁，甘棠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该怎样在太极宫中撑下去。
甘棠陪伴了他九年，在那漫长的岁月中，他渐渐的将甘棠也当做了自己的母亲。
甘棠比甘秾更适合做母亲，她的性格远比自己的同父姊妹要刚强——至少如果是她待在甘秾的位子上，她绝不会那么轻易的就将自己的儿子交出去。
在那九年的相处之中，荥阳从未见甘棠哭泣过，她也不许荥阳哭泣。
“你要相信你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要高贵，你不能哭，眼泪会让你降到和那些人同样的地位。”
“那，如果我很难过呢？”
女子站在月下静静的凝望他良久，展臂拥抱住了他。
她的性格那样冷硬，可怀抱却是温暖的。她用力抱着自己的血亲，身上微微发抖，仿佛自己也在恐惧什么。
不可以哭泣，那么便只有让他们两个血脉相连的人以这样的方式相互安慰。
甘棠做了十四年的公主，晋国皇族重礼教，每个帝室子嗣，皆有鸿儒教导。年少时的所学直到亡国之后依然被牢牢记着，后来甘棠又将她学过的那些东西都悉数教给了荥阳。
照顾荥阳的宫人散漫懈怠，给了荥阳无数次逃出去寻找甘棠的机会——那经常是在夜晚，小小的孩子踩着月下自己的影子快步而行，远处湖畔的夜雾缭绕，背影纤瘦的女子站在水边静静眺望远方，在听见他的脚步声后回头，朝他微笑。
甘棠教会他的东西很多——诗书礼乐倒是其次，这些他伯父为他请来的师长也可以教，甘棠让他学会的，是权谋，是如何磨砺自己心智的方法，以及——剑术。
甘棠擅剑。后来她的名声传遍九州，人们都说她善于剑舞，手持长剑起舞之时身姿翩然宛若惊鸿，可实际上她最初所擅长的是杀人的剑术。
在月下，她拈着花枝，一招一式的教荥阳杀人之术。
学会这些之后要去做什么呢？
“姨母想要杀了我的伯父么？”八岁时，荥阳鼓起勇气问那个女子。
“想啊，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国家倾覆、父母亲族一个个死去，焉有不恨之理，几人怨恨，又怎能不去报复？”她看见了孩子煞白的脸，语气稍稍缓和，“但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去做这样的事情。”
“不，我可以去！”荥阳的好胜倔强是自幼就有的，“我可以替姨母去复仇。”那时他已经和甘棠朝夕相伴很久了，而伯父于他而言，只是个冰冷遥远的陌生人而已。
“不需要你去。”甘棠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眼神复杂，“做刺客的不过是民间草莽，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一命换命，不值得效仿。你听着，你要去做更有用的事。”她指向甘露殿所在的方向，“你要成为那里的主人。”
“好。”
“要将你母族所失去的……全部夺回来。”
“好。”
少女的手和孩子的手握在了一起，没有什么郑重的誓言，更没有歃血为盟，但承诺就此缔结，再不会变。
年幼的孩子记住了这句话，之后数十年的时间里，他也一直为了这句话而苦心经营着。
对于他的父亲来说，他是这世上最不孝的儿子，可是对于甘棠，他是个守诺的君子。
现在，他距帝位已经很近很近了。
又到了甘棠的“忌日”，他乘车马前往灞水之北祭典甘棠。
十二岁时，他的伯父去世、母亲去世、甘棠也离开了他。在那之后，他独自成长于波涛诡谲的太极宫中，直到成为了今天的模样。十余年的时间里，他无数次听到甘棠的消息，知道她去了许国、又流落到了姜国，她成为了人们口中的红颜祸水。
但无论她成了什么样，她在他心中，也还是多年前太极宫月下湖畔的姨母，穿着半旧的衣袍，温柔的笑，眼神却幽深不可测。她会伸出手来拥抱他，会支撑着他不断往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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