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太子会有这样今天，也算是合乎情理。东宫的老人们都知道，太子是个好孩子，知道太子从小就被教导着要孝顺，要恭谦。皇后将自己的独子教导得很好，太子是被作为君子、作为圣主来培养的。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身处污秽之中时，才会如此崩溃，当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孝顺着的父亲是给予了他最大耻辱的人时，他才会如此悲痛。
东宫宫人先是为太子的变化而感到焦灼，之后是无奈，现在他们已经逐渐适应太子的消沉。在将圣旨的内容告知太子之后，宦官们知道太子现在不喜欢太多人服侍，听不得任何吵闹，于是他悄无声息的往后退。
可是太子忽然叫住了他，“这么说，孤的舅父不日就要前往楚地了？”
“是的。”宦官赶紧说道：“战事紧急，不容耽搁。”
“孤该去送送舅父。”太子说道。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要求离开东宫。宦官听到这话之后，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可幻觉。
太子转过身，脸上带着让人猜不透的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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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
皇后也得到了消息，自己的兄长已然出征。
这似乎是好事，但皇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皇后是在担心什么？”宫女看出了她的忧虑。
“自然是担心我缪氏。”皇后忧心忡忡的放下手中的木梳，“从前我就说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可惜我的族人没有一个愿意听我的。陛下真的是想要抬举缪氏么？或许是的，但帝王之心不可臆测，他今日可以抬举缪氏，明日就会毫不留情的将这个缪氏都贬入尘泥！”
宫女闻言沉默不语，这样的话题，不是她这种身份的人敢开口的。
这些道理实在浅显不过，自己母族中的人，难道是真的参悟不破么？皇后有时候会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他们知道，只是一切的恐惧，都无法遏制人心的贪婪。
又或者，她的母亲，那位野心勃勃的老妇人，有着更深一层的打算？皇后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缪皇后记得自己的家族过去的模样。很多年前，当她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女孩时，在缪家的府邸内，女师会教导她德行，父兄则告诉她荣光。
那时的她，对自己的家族既敬畏又厌烦。
她出世时，晋国已经不复存在。长安城中新的主人姓虞。
她第一次来到长安时，惶恐不安，但她的母亲悄悄告诉她，虞氏从前的地位与缪氏相当。
那为什么虞家人做了皇帝？
那是因为机遇。他们善于把握机遇。赵国夫人这样告诉她的女儿。
那年他们缪家人来到长安，也正是为了寻找机遇。同年，她遇到了当时还是宗室藩王的魏帝——她后来的丈夫。
那时候她以为，那个男人是她的机遇。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章
◎甘秾死了，是被她害死的？◎
嫁作帝王妇已经有很多年了, 这些年里皇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年她为什么会选择嫁给那个男人。
大概二十多年前，那时的魏帝封号是南阳王，他比她要年长许多, 并且已经有了妻子。缪家的嫡长女何其心高气傲, 怎么会看上他？
可到头来,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他。这是让很多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缪皇后自己也想不通。
只能解释为, 她是被他引诱了。
二十多年前, 当魏武帝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同胞弟弟南阳王手中并没有什么权力。但即便如此, 南阳王的地位还是很高的。魏武帝得到国祚还没有多少年, 虞氏皇族底蕴不深，人丁单薄, 武帝没有子嗣，有许多人都猜测武帝会不会将皇位传给这个弟弟。后来武帝收养了南阳王的儿子，看样子是打算栽培这个孩子成为太子，但南阳王到底是未来太子的生父, 想来自己的儿子登基之后，荣华富贵是一定少不了的。
于是那时候的人们，都理所当然的将南阳王当成了一位既贵且闲的宗室看待, 尊敬他, 却并不重视他。
唯有缪氏的众人, 知道他的野心有多么可怕。
缪与虞, 是曾经晋国的两大武将世家, 并称为国之双柱。虞氏篡权夺位, 成了新的皇族, 两家的地位于是一下子就天差地别。在虞氏篡位的时候, 缪家并没有提供多少援手，所以当魏国成立知乎，掌握西北兵权的缪氏理所当然的遭到了打压。
这时南阳王找上了缪信之，说，若是缪氏助他夺位，他可保缪氏荣光不衰。
缪信之听后沉默不语，那时还未被封为赵国夫人的缪家主母在席间笑着敷衍。待到南阳王告辞之后，转身告诫晚辈，“切不可与南阳王走得太近。”
但当时的缪皇后并没有听到母亲这句话。
她是女孩，不曾出席这场宴席，在母亲训诫族中子弟的时候，她在房中刺绣。
某日她外出，无意中遇上了一个男子，那人便是后来的魏帝。
当年的魏帝在被缪家族人委婉的拒绝了之后，并没有放弃，他遇到了缪家的嫡长女，他将这个年少的女孩当成了应得缪家争取的突破口。
少女那时并没有多少见识，她只知道自己的家族换取尊荣，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她听着南阳王挥斥方遒，满以为他是经天纬地的大丈夫，于是她帮着这个男人几次三番的见她的兄长。
母亲知道了她的行为，将她一顿训斥，然后又说，“我已为你许亲。”
为她定下的未婚夫是位长安城中的高官，但远不算权贵。她为此很是恼怒，以为母亲实在是太过见识浅薄。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母亲见识浅薄，而是她能力有限。她最多只能做好官宦人家的妻子，却没有办法母仪天下。
“南阳王可为天子，何不趁早助其一臂之力，以全我缪氏从龙之功？”
母亲嗤笑，“今上乃是英主，南阳王远远不及。如此庸碌之辈，如何能称帝王？要我拥立这样的人，我宁愿不要这从龙之功。”
年少的皇后没能明白母亲的心思，她觉得自己比母亲更有见识，更为聪慧。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被教导，世间一切唯有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她努力的把自己也变成一个冷酷狡诈的人。
她以为她是战国时的吕不韦，南阳王是奇货可居的异人。她帮着他获得皇位，就能得到巨大的回报。
可是问题来了，如何才能保证，南阳王在登位之后，仍能不忘旧恩？
婚姻。一男一女的相合是最好的保证。
可是南阳王早有妻子，在晋国灭亡之际，他趁乱得到了晋国最美的公主。那位公主曾经的封号早已被淡忘，人们现在只称呼她为，南阳王妃。
这四个字让年轻的缪娘觉得刺耳，既然这个女人碍事，那不妨，除掉她好了——她下意识的这样想道。她的家族教会了她要狠毒，仁慈会被嘲笑。
可这个念头一出，她却又感到不忍。她毕竟还是纯白无瑕的孩子，从来没有真正害过谁。
于是她的内心反复的天人交战，最后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该走一条怎样的路。
在她反复纠结的那段日子里，她偶尔遇见了南阳王妃。
据说很久之前，当南阳王妃还是晋国公主的时候，有许多人称赞她的美貌，将她列为长安，不，中原第一绝色。
但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缪娘见到的那个甘秾，已经嫁做人妇，生过儿女，她腰肢不再纤细，眼波不再灵动，虽然轮廓依然是精致的，却早已不复惊艳。
缪娘是在青玄宫遇到她的，她来这里，似乎是为了替自己身在宫闱的儿子祷告。
缪娘刻意与之套近乎，很快便赢得这个女人的友谊。不是甘秾的防备心太低，而是她实在太孤独了。
她是亡国公主，可晋国亡了这么多年了，按理来说人们也不该对她如此忌惮才是。
后来缪娘一番打听，才知道甘秾不仅是亡国公主，更是皇帝与南阳王早年共同看上的女子。今上赢得了天下，在入主长安之前却被自己的弟弟钻了空子，等他反应过来时，甘秾已经成了他的弟媳。
那年甘棠的名声还未传开，若干年后搅动天下风云的女人，此刻正躲藏在太极宫中卧薪尝胆。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是甘秾，美貌而荏弱的女子，最易被中伤，她被视作是红颜祸水，人民对她的故事津津乐道，却不愿与之接近。
甘秾不知道缪娘和善笑颜后的阴冷，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仿佛是要将这些年一直憋在肚子里的委屈悉数倾倒出来似的。
她做了王妃，却并不尊贵，王府的仆役都敢轻贱她，更别说是外人。
她虽然美貌，却早已失去了丈夫的欢心，成日惶惶不安。
她有儿子，可儿子离开她已有数年，早已忘了她的样貌。
缪娘那年不过十多岁，如何听得懂一个二十余岁的妇人的抱怨？只是她磨练出了不错的耐心，虽然心中不喜，却也一直微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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