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容婵抿紧唇，权当他喝多后出宫，一嘴胡言乱语。
她将装满药膏的瓷罐“砰”一声放回案上，“不必用药，只要陛下少缠在我榻上——”
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姜容婵眼眸睁大，突然意识到他意图。
皇帝面无表情拿起那瓷罐，只思索一瞬，便挖起一团脂膏，像对待流蜜的饴糖般张口含在舌下。
指尖也太硬太粗粝，总归有软的东西能用。
姜云翊手掌握紧女人脚踝，从鼻尖到下颌若浸在霏霏春雨中，舌尖慢吞吞将药喂进去，旋即离开，望着身下脸色潮红的女人，揉着她绯色耳垂道：“我未曾食言。”
说过只是上药，再恋恋不舍也没再撩拨，姜云翊垂眸盯着桃花似的脸颊，忽然喉咙干渴。
那药膏颜色绯红，化成水液后挂在少年唇瓣上，缓缓坠落的水珠洇出一点淡粉。
好似肆无忌惮吞嚼三春桃花后，流下一点汁液。
他闭了闭眼，将她衣衫一件件穿戴整齐，擦干净指腹后，方才细细摸着绯红脸颊，感受潮水席卷后残存的那几分滚烫。
姜云翊唇角翘了下，压住叫她难堪的话，揽起细软腰肢将人抱进怀里，径直向门外走。
路过云苓时，听见她怯生生却隐含不满的劝阻：“陛下，殿下说——”
皇帝余光瞥过去几分，模糊看见个人影，只眉头微蹙沉下脸，便骇得周遭寂静一片，连呼吸声都轻许多。
忽然一声轻咳自怀中传来，他终于顿住脚步。
姜容婵眼皮轻颤，睁开眼借着朦胧月色，看清抱紧自己的人是谁。
“有些冷。”她低声道。
一旁的云苓连忙奉上件厚些的披风，内侍则匆匆钻进马车，燃起一盆炭火。
“那便回温室殿。”姜云翊步履反倒更快些，上了马车后忽然道：“往后不必在昭阳殿住了。”
少年伸手将裹着怀中人的披风拢得更紧，忽然想起忘了将罗良带回来。
“阿姐，罗良都说了什么？”
“他嘴巴硬，撬不开。”
姜容婵听见皇帝笑了一声。
“阿姐想必已什么都知道了，”姜云翊抚着她脸颊，与她对视，“否则必要向我旁敲侧击。”
“阿姐放心，我不杀他，”皇帝顿了顿，“他还有用。”
姜容婵脸色发僵，哪怕她什么都知道，哪怕她如此坚决地反对，他也一意孤行，执拗到一如当年宁愿毅然决然走向与父皇鱼死网破的境地，也不肯再低头分毫。
他就是这个脾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姜容婵闭上眼不再说话，直到马车入宫门的刹那，撩开车帘发觉是去往温室殿的路，越过皇帝径直吩咐道：“去昭阳殿。”
她转头望向一脸平静的少年，心头顿时浮起慌张，镇静后问：“昭阳殿里的宫人呢？”
“都好好的。”姜云翊语气平和道。
昭阳殿内幽静得阴森，灯烛通明却无一个人影。
姜容婵眼皮跳得厉害，转身微微仰头，望向面色冷静的皇帝。
“人呢？”她脸色泛白，“你把他们都处置了？”
分明已给过玉蝉，她以为皇帝会顾念旧情网开一面，但此时此刻，面对那张冷淡漠然的脸，恍惚又觉他对许多人根本没旧情可言。
“阿姐说好了子时回来。”
皇帝语气浅淡，却理所当然。
姜容婵却听不下去，呼吸急促地质问：“就因为迟了几个时辰，你便要……”
她眼睫剧烈颤动，不由喉咙发哽。
“你对手足无情，对朝臣刻薄，我都可以视而不见，因为自古帝王大多如此，但你只因我离宫便……”她紧抿着唇，半晌才道：“这样未免暴虐。”
皇帝自始至终垂眼盯着女人一张一合的唇瓣，那些指责的字句划过心口。
“阿姐，我在你眼中，便是一个滥杀之人。”
他语气平静无比，没有半点意外。
“倘若我是阿姐，便会想定是有人激怒了你，这才逼得你动手。”皇帝眼睫轻颤，指腹摁上柔软唇瓣，让她莫要再开口，良久才道：“阿姐，我从不会责怪你，万事都替你想好了托辞，你却不肯这样待我。”
姜容婵忍不住合眼，不看皇帝的眼神。
太过可怜，仿佛在她这受够委屈。
怎么也看不出来，姜云翊真正的性子。
“我没拿他们如何，”皇帝含笑安抚道，旋即收敛神色，“但阿姐为不相干的人这般难受，我心里总归不大痛快。”
姜容婵猛地意识到，直至此刻，皇帝才真正动了杀心。
她沉默一瞬，抬眸眼眸潋滟，轻声道：“怎会是不相干的人？”
少年唇抿得更紧，喉中溢出一丝冷笑。
“这些人看着我们长大。”
姜容婵垂首似是哽咽，果真落下一滴泪在他抬起的手背，见他不为所动倒也不诧异。
她嘴唇微动：“能记住你我过往的人，能证明我们过往情谊的人，陛下当真舍得杀么？”
姜云翊掩于袖中的手越攥越紧，正犹豫着，却听见阿姐轻如鸿羽的叹息。
“倘若是我，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又见
姜容婵说完， 迟迟听不见回应，心里不由发紧。
他恐怕又觉得是哄骗的话，不但不信反倒更为恼火。
她紧抿唇， 心道失策了，下一瞬便听见少年低哑的声音。
“阿姐，真的么？”
皇帝欺身上前， 双臂勒得她要喘不过气，俯身将脸埋在她颈窝。
“真的么？”
他反反复复地问，吐息洒在女人颈窝， 察觉怀中人战栗挣扎， 手上力道方才松缓几分。
原来阿姐是因为这些， 才对昔日宫人如此照顾。
姜云翊心底铺天盖地的嫉妒终于减轻几分。
倘若是这样，他可以原谅那些渎职的宫人，就像面对他与阿姐共同用过的笔墨纸砚，总归多了点爱惜。
想着想着， 姜云翊胸口炽热火苗消减，此消彼长地涌起一股酸涩的喜悦。
阿姐心里既然有他，又为何不能只有他。
姜容婵刚舒口气， 便觉脖颈微痛， 反应过来他又想在她颈侧留下痕迹。
活像做标记。
姜容婵不知道他何时学的毛病，高兴与否都喜欢咬出红痕。
她判断不出皇帝现下是否收起杀心， 只听见他越发急促的呼吸，不由眼皮一跳。
当年， 姜云翊对齐王起杀心，便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与齐王交谈，呼吸却似急不可耐要取齐王性命。
姜容婵伸出手臂，攀在他腰上， 只稍微用了些许气力，便察觉皇帝僵如石像，连气息都屏住。
仿佛她的手臂是一道绸带，细细密密包裹住他，女人肌骨软得似水，将所有郁燥吞没。
姜云翊愣在原处，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拥抱激得心头震颤，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发抖，回过神后才知呆怔到连颤抖也忘记。
潮水般的酸涩霎那覆盖所有炽热焦灼，只留下一片潮湿泥泞，像阴雨连绵中不知疲倦地汲取她身上暖意。
他总归贪心不足，被她主动拥抱后，便开始渴望一个吻，倘若她愿意吻他，又开始渴望更亲密的动作。
密不透风的占有欲环绕心头，她诱哄的话语再渗不进半句。
皇帝眼眸幽黑，平静端详眼前絮絮低语的人。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口中却不停地提及旁人。
姜容婵全然不知过犹不及，几句话下来，反倒激得他更为执拗。
她牵住少年指尖，一边回忆，一边温声道：“我们少时出宫，还是他们帮忙打掩护，那时阿宁身量最为高挑，扮作你背对窗装作背书。”
“她紧张得要命，连竹简都拿反了，幸而母后不曾派人来，”姜容婵眸色暖如春阳，“还有温敏，我们幼时闹脾气，你硬是站在我门外淋雨，他看不下去劝我叫你进去擦擦头发。”
皇帝双唇近乎抿成直线，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阿姐莫要再说了。”
他呼吸愈发急促，明知她说这些意图如何，却忍不住心口莫名滋味。
过往犹如一幅绢画，随她所言徐徐展开，每一笔都色彩浓重到刺目，旋即心尖止不住地发痒，想将画上其余身影通通抹去。
再听下去，姜云翊怕自己克制不住，做出叫她更为惶恐失望的决策。
“阿姐，我知你究竟何意，”少年身子贴紧她，嘴唇动了动，“我放了他们就是。”
“我不想去温室殿住。”
“为何？”姜云翊呼吸一瞬不稳，“温室殿离前殿更近，我能陪你久些。”
“先帝在时，我们便常在昭阳殿见面，”姜容婵抬手轻触他鬓角，“现在也是如此，不好么？”
一阵寂静后，姜云翊蓦地笑了笑，颔首道：“好。”
他望着她微不可察的神色变化，咽下“所以阿姐方才又是在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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