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一寸，鼻尖属于她的香气愈浓。
“痛得……我还以为去了地府，三魂七魄被勾走了，”他低低地说， “一时慌张，便想抓住你。”
“阿姐，我若哪日死了， 绝不入七庙享祭祀， 而要化作鬼魂日夜缠着你。”
每一字落下，他力气越重几分。
恍若真如他所言， 快死前也要缠着她不松手。
“喝过承露汤，也力气这般大么？”姜容婵眉头微蹙， 被皇帝装可怜骗了几回，她总归对他有疑心。
姜云翊听不懂她弦外之音似的，未多言什么，而是脸颊反复蹭着她发丝。
压抑低沉的喘息在耳畔格外清楚， 由不得姜容婵怀疑。
她缓缓合眼，良久，语气冷硬：“你是天子，没人能逼迫你喝下承露汤。”
终究说不出“自作自受”四个字，她眼皮跳的厉害，嘴唇动了动，微叹道：“你何必呢？”
姜容婵不懂。
“阿姐，”少年下颌抵在她发顶，“这汤药喝下去，真似万箭穿心，肺腑如绞。”
姜容婵恨不能把耳朵堵上，听不见他发颤微弱的气声。
“我问太医令，你吃的药是什么，他说那原是军中用来止痛的药丸，给断肢重伤的士卒服用，”姜云翊喉咙发紧，“我问他，有多痛才需用五粒。”
姜容婵刹那眼眸微睁，挣脱他禁锢难以置信望向那双浓墨似的瞳孔。
“他说不知，定然是极痛，”皇帝弯腰捂住心口，长眉紧拧，额角被汗水濡湿，“我问有用过承露汤痛么？他说承露汤恐有不及。”
他眼睛生得像母亲，浓墨重彩的漂亮，此刻却因痛楚而眼神略涣散。
姜容婵眼前发白，猜中他想法后，眼前浮现两字。
疯了。
“阿姐既然执意不肯请罗神医入京，也不愿我发兵西南，我只好每月陪你一道承受折磨。”
姜容婵直直望向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不是说笑。
“疯了不成？”她眼皮跳了下，“你饮下这碗药汤，我这毒便能解么？”
皇帝声音断断续续，轻声笑了下，“我见你难受，自己过得舒服，便觉罪孽深重。”
他躺在榻上，沉重急促的呼吸萦绕帐内，只要靠近便被其煞白面孔惊住。
“阿姐，你莫要愧疚，”少年唇角扯了扯，“我服药是为自己心安，与你无关。”
姜容婵被他堵得无话，所有数落卡在胸口。
他却忍痛闭眼，无比自然地将她那床莲纹锦被盖在身上。
“阿姐，时辰不早，还是就寝为好。”
女使进来熄灭灯烛，姜容婵半坐在榻上，垂眼望向看似安分的少年。
痛成这样，她半点不信他睡得着。
月色斜照入户，姜容婵算了算，最多一个时辰药性便该过了。
毕竟是承露汤，倘若痛一整夜，那些妃嫔怎么承宠。
姜容婵又叹口气，脑袋沾上软枕，便有些困倦。
过了这么久清静日子，今夜折腾得她疲累。
未至寅时，皇帝便起身，盯着沉睡的女人，唇角稍稍翘起，却又陡然压下。
他就在一边，阿姐却睡得这般熟，甚至不曾梦呓。
需得上早朝，皇帝不能耽搁，走前漫不经心走到榻边矮几前，随手将一块轻薄布料塞进宽大袖中。
玄色袖口上的龙纹沾上浓郁馨香。
栾平鼻子尖，闻见那属于女子的香气，不由愕然。
殿下昨夜允陛下上榻了？
他还以为皇帝只能睡地上呢。
*
“云苓，我的小衣去哪了？”
姜容婵蹙眉，站在矮几旁，那件浅碧色的小衣却消失无踪。
“殿下，奴婢记得放在此处了。”云苓小心翼翼提醒，“陛下吩咐，女使不得入内搅扰殿下好眠，故而几个时辰内，此处只有陛下一人进出。”
姜容婵蹙眉问道：“现在几时了？”
“巳时。”
她默然，姜云翊昨夜该不会给她撒了迷药，怎么此刻才醒。
“备马套车，我要入宫。”
姜容婵脸色难看，她衣裳绣有“婵”字，皇帝怎能随意带走贴身的东西。
她坐在车中，问道：“陛下走时，神色可有异？”
“并未，”云苓摇头，“比寻常温和些，步子快些。”
姜容婵嗤笑一声，他偷偷摸摸揣着见不得人的东西走，可不是比平素急些。
宫门守军远远瞧见姜容婵的马车，上前几步恭迎。
“可知陛下此刻于何处？”
守军为难：“陛下素来忌讳暴露行踪，臣等岂会知晓……”
“罢了，”姜容婵叹息，决意先去宣室殿瞧一眼，却见一内侍匆匆路过，刚巧是皇帝身边的人，叫住他道：“陛下在召见大臣么？”
“奴婢见过殿下，”内侍连忙行礼，拘谨道：“陛下刚下朝便去长信殿看望太后了。”
姜容婵一瞬恍惚。
长信殿？
皇帝竟会去长信殿尽孝心么？
“殿下，”内侍知长公主得帝心，不由紧张，“可还有事需问奴婢？”
姜容婵想到那件小衣，沉吟一瞬问道：“陛下今日回宫，上朝前可曾回寝殿？”
“未曾，陛下回宫时太晚，若去一趟寝殿，恐误早朝。”
她耳根倏然涨红，掐住掌心，冲内侍颔首：“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罢。”
马车换了个方向往长信殿去，宽阔宫道之上辘辘声刺耳。
“快些，”姜容婵催促，“能否再快些。”
她咬紧了唇，不敢想象皇帝若在母后面前抬袖，那轻薄如云雾的小衣不小心滑落，该是什么光景。
云苓低声道：“殿下，再快便不合宫规了，此处是太后的长乐宫，并非未央宫。”
太后素来喜静，本就不喜马车入宫城，何况飞驰中的马车。
姜容婵深吸口气，勉强平静后道：“罢了。”
左右最丢脸面的是皇帝，她着急什么。
长信殿前，精致绣鞋踩过玉阶。
殿门洞开，皇帝遥遥望见道熟悉身影，眼神微凝。
踏过最后一道玉阶，姜容婵停住脚步，轻喘着气，还未缓和几许便恼怒抬眸。
那双桃花眼总似含着水雾，嗔怒时也似含情脉脉。
少年倏然轻笑一声，近前欲抚上她削瘦的背，眼前不由浮现这人背对自己的无情模样，手不由微顿，旋即若无其事放开。
“阿姐这是有何要紧事？”
姜云翊面色平静，含着几分关切。
“你——”姜容婵刚想开口，却扫了眼周遭宫人，咬牙低声道：“我矮几上的东西呢？”
姜云翊语气中带着浅淡疑惑：“何物？”
皇帝生了副好皮相，龙姿凤采，此刻温和俊雅，竟让姜容婵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误会了他。
“我岂会不问自取，阿姐不若问一问女使，是否记错了？”
云苓敢怒不敢言，姜容婵却示意周遭宫人退下。
她猛地拽住皇帝衣袖，白皙指尖探入他袖中摸索。
少年长睫低垂，眼珠一错不错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秋日的光也异常萧瑟，白生生的冰冷，照在她脸上竟也有几分暖融融的感觉。
许是因为阿姐脸颊绯红，叫他想起海棠醉日。
“阿姐可摸着了？”姜云翊语气含着笑，自己也未察觉到唇角上扬，“腰间也能藏物件，阿姐不若搜上一回。”、
姜容婵听见他笑，那股恼意更甚。
分明就是被他拿走了。
来时不过揣测，瞧见皇帝竟能心平气和解释，才化作万分笃定。
若真冤枉了他，指不定是何种情形。
“罢了，左右也不是只有那一件，”姜容婵望了眼殿内，作势往里走，路过皇帝身侧时淡淡道：“谁拿去都不要紧，大胤的公主何时在意过名节这种东西。”
姜云翊脸色骤变，握住她胳膊，语气古怪：“谁拿去都可以？”
猝然被捉住，姜容婵面色不变。
只扫了一眼，紧扣住她的手指便松开。
他难得这般安分，没得寸进尺地继续亲昵，而是勉强压抑眸中翻涌情愫，挤出个温和的笑。
姜容婵陡然回忆起昨夜，他在模仿少时模样讨她欢心。
“阿姐，我可以等，”姜云翊低声细语，“等你再对我动情。”
姜容婵气极反笑，“而后陛下便拿了我的衣裳？”
拿什么不好偏拿了那种……先前给他解过热毒，姜容婵能猜到他要用小衣做什么。
姜云翊面不改色，虽不知阿姐何时瞧出破绽了，但她既然看出，也没必要辩解下去。
“允阿姐在宫外住，已是忍耐至极，如今既决意不逼你，便任由你来去自如。”
少年公事公办的嗓音已是凉若秋霜，旋即一软，化作春水般惹人怜惜。
“连对着阿姐旧衣，思念一番都不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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