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方才,他听清了乐瑶对岳峙渊与李华骏的称呼。心里也是暗暗一惊,判司倒无所谓,只是个八品,但……自己先前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那衣着朴素寒酸的大高个,还是个能穿朱衣的武官!
不好,他方才对这岳都尉已是得罪了。
但他反应极快,很快便想起来了,姓岳?胡人?都尉?喔!这所谓的岳都尉……不会就是他表兄刘太守最厌恶、恨得牙痒痒的反骨仔吧?
刘博士起初虽没能认出岳峙渊,但心下盘算一番,自觉又有了底气,也就不慌乱了。
既然是他表兄刘太守厌恶的人,得罪了也无妨,他毕竟是有靠山的。
他眯起眼睛,先阴沉地瞥了乐瑶一眼,随即便对着岳峙渊与李华骏换上一副饱含委屈与无奈的表情,起身赔礼道歉道:“下官有眼无珠,方才没认出大人来,真是失礼。”
岳峙渊与李华骏压根没看他,都有些惊喜地望着乐瑶,甚至与她寒暄了起来。
他们想着,那还等什么?还不快领着乐小娘子回自家营廨里医治?何必再寻这些不知根底又没甚医德之人?
刘博士被彻底忽略,瞥见周遭围过来的人愈发多了,他只觉面皮发紧。
或许是这几年被人阿谀奉承地捧惯了,或是举着刘太守表兄弟的名号狐假虎威惯了,又大多医博士虽官位低微,但身后都有人,对好些寒门出身的官将,本就常以下欺上。大多数人忌惮他们身后的虎威,都会忍下一时之气。
这让他此刻竟没想着息事宁人,而选择不动声色地朝身后几个愣住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谁知,他们却迟迟未能领会他的眼神,不仅傻站着不动,还非常困惑地回望过来,甚至有个顶级大傻子,竟向他附耳过来,低声关怀道:
“师父,您是不是眼抽筋了?弟子这儿有忍冬花膏,加了冰片的,清凉又舒缓,弟子这就伺候您抹上?”
刘博士:“……”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才收了这几个蠢货。
片刻后,他的大徒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高声喝道:“你……你是何人?小小年纪,竟敢在医博士面前大放厥词!难道你比我师父这样行医几十年的老医工还要厉害?”
其他徒弟也恍然大悟,纷纷跟上:
“嘴皮子倒是利索,甘州城里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医,想必是其他戍堡来的吧?你是哪个戍堡的?懂不懂规矩?”
“小女娃娃,你几岁了?出自哪家哪派?走的是医经学派还是经方学派?是河间学派还是易水学派的?”
“我看她就是草医罢了!我方才跟旁边的小书吏打听了,他们都闹不清楚她是打哪儿来的,却装得好似什么隐世名医一般,结果,都不知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儿混进来的!”
“班门弄斧,不自量力!”
……
渐渐地,不仅是刘博士的徒弟在嘲笑乐瑶,连围观的不少小医工、学徒也窃窃私语,小声地指着她取笑起来。
连军药院都混进来这么一些乌糟肮脏之人,放肆!岳峙渊眼眸一寒,就要张口问罪,却被一只细而小巧的手拉住了。
他一愣,低头一看,乐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在他的腕上。
岳峙渊比乐瑶高出许多,此刻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线条分明的侧脸,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被那么多人恶意地讥讽、嘲弄,被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包围,却始终没有慌乱,仍然安静地站在那儿。
待那阵喧嚣渐渐平息,才听见她开口:
“女子行医,你们若未见过,是你们眼界狭隘,不是我的过错。”
“年纪轻,医术便指定不好了么?你们学了一二十年仍未出师,反倒来笑我?难道不该我笑话你们愚笨?有时候你们要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医术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学医?”
“草医又怎么了?就算从戍堡来的又怎的了?甘州城沿线无数戍堡、烽燧是圣人下旨修建,为护佑大唐边境而设的戍堡。多少士卒在那里操练御敌,才换来你们这般酒囊饭袋的平安!他们的性命全系于戍堡内几位医工之手,你们有何资格看不起偏远的戍堡?又有何资格看不起那里的医工?”
“我还瞧不起你们呢!领着丰厚俸禄,坐在明亮温暖的屋里看诊,不必爬雪山出诊,不必冒大风救人,更不必与家人分离。却还自以为是、固步自封,不知人外有人。你们以为嘲弄旁人很高明么?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乐瑶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方才她任由他们嬉笑怒骂,可谁说了哪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她便盯着那些人,一个个、一句句地驳回去。
她的声音也并不尖利、并不愤怒,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如刀如箭,将那些虚伪的面皮一层层刺破、挑下。
李华骏即便快病得晕过去,但听得也大为解气。
没想到乐小娘子看着模样柔弱,却浑身带刺。不论是市井妇人、还是官宦世家的闺秀,没有父兄在身旁,独自被一群男子这般围攻击讦,只怕都早已羞愤欲死、泪水涟涟了。
可乐瑶不是。
她不仅不怕事,还很自信。
岳峙渊也深有同感,望着自己为自己挺身而出,站到最前面去舌战群儒的乐瑶,眉目忽而一松,嘴角也略微勾了起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如此——哪怕还在流放途中,哪怕曾毫无尊严地挣扎在生死边缘,她始终都是这样。
她似乎骨子里就有一种我本就该与你们这些男子平起平坐的气度,而这样的气度,正是此时的小娘子们身上极罕有的。
李华骏一边咳个不停,一边赞赏地望着她,望着她把人骂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心想:不知乐家是如何教养的女儿,竟能养得如此飒爽不凡,真难得啊。
刘博士听得更是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没想到这小娘子口齿如此伶俐,还那么更擅长扣帽子,把他一众徒儿说得无法还口。
他那蠢笨的大徒弟甚至还因此心生惭愧,不敢与之对视,悄蔫蔫地垂下了头。
惭愧个屁!
刘博士怒火中烧,什么家与国,与他何干!达才能兼济天下,他花了半辈子积蓄才挤到这里来,济什么天下,自然要独善其身、大发横财!
见徒弟们都不成器,他就要自己上的时候,忽然围观的人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这小娘子,大道理说得这般好听,却一点儿也不敢提及自个的身份!还有,我倒想问问你,你望闻问切都未施行,脉都没把过,怎能如此草率地断定这位大人吃点地黄汤降火就成了?你不觉着自己太过武断了吗?你还说我等是酒囊饭袋,怎不提我等是如何苦读、苦学才能站到这里,而你呢?仅仅因你与这两位大人是旧识,便能这般狂妄来砸场子了,到底谁才是攀附权贵的,明眼人一眼便知!”
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还大放厥词,将入军药院行医说得这般轻易,却不知他们这些在军药院的学徒过得又是怎样你争我抢的苦日子。反正他今年补缺又无望了,大不了被赶出军药院,今日他也要出这口气。
那年轻人紧捏着拳头。
刘博士惊喜地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是托庇在邓博士门下的一个小徒弟,他平时并没有和邓博士深交啊!但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啊嘛!他旁边的师兄弟扯了他好几下,他竟还是开口,仗义执言。
乐瑶一听,反倒笑起来了。
在外头惹祸,谁敢把师门说出来啊?
她又不傻。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儿,自然是跟着陆鸿元与孙砦来交档的,但陆鸿元去打听百医堂的事儿了,孙砦说这边人太多了,要去隔壁另一间文书房交账册,只有乐瑶是头一回来军药院,好奇得很,便想留在外厅转转。
这本也无妨,他们俩随口便答应了,约好两刻钟后回来接她。
于是三人在门前便分道扬镳。
这儿没人见过她,她又是流犯,名姓也没有登记在各戍堡的医工册子里,所以这些人估摸偷偷查问了半天都还不知道她是谁。
乐瑶,三无人员,浑身破绽。
却偏偏无法选中。
而后面那段话更是耳熟,好像她之前就是这么怼乐怀仁的。
于是她促狭之心顿生,看向刘博士,又瞥了眼那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年轻人,学着自家便宜叔父,摆出一副狂妄的反派嘴脸来:“我不必把脉,也敢断言他吃地黄汤必好。”
刘博士一噎,这世上竟还有人比他的脸皮还厚!
那年轻人也瞪大了眼,一时气结:“你你你……”好不要脸!
李华骏坐在那儿差点笑出来,岳峙渊膀子也松了,垂下眼帘一笑。
军药院的每位医博士背后几乎都有相应的派系与靠山,因此他们才会养出一副既清高又市侩的嘴脸,对各级官吏的态度更是踩低捧高、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