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_松雪酥【完结】(7)

  此人正是原身的叔父,乐怀仁。

  “乐医工!乐医工!”杜彦明急得几乎要跪下,“您是乐太医的亲弟弟,您一定有办法的,先前一路上也多亏您照拂大伙儿,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六郎!”

  乐瑶见他过来,眉头一跳。

  她有原身的记忆。

  先前,原身一路被张五调戏揩油时,这位叔父不仅默不作声,还恨不得将她推出去多换些水饼来,甚至在原身父亲意外溺亡后,还劝过原身主动巴结张五,以求一路平安。

  不过……这份疏离与凉薄,或许从十几年前便种下了。

  乐家人丁不旺,她这位便宜叔父还是庶出,自小在嫡母跟前就不受待见,乐家祖父死后,他与其生母便被嫡母赶出家门,只分得长安怀远坊内一间小医舍让他另立门户,过得并不大如意,如今还受嫡兄连累流放,这恐怕也是他对原身见死不救的原因之一。

  上一辈的恩怨,剪不断理还乱。

  但他将怨气全发泄在原主身上,又公平么?

  乐瑶又再叹口气,默默抓过杜六郎瘦得可怜的手腕,三指搭上寸关尺,细细体察脉象,再未抬眼去看乐怀仁。

  此时,柳玉娘也将所有希冀都寄托在乐怀仁身上,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上哀求不止,丝毫未留意乐瑶的动作。

  车上生了变故,驾车的驿卒还算好心,慢慢勒停了牛车,无措地望向一旁骑马监视的官兵。

  那官兵略一思索,沉声道:“且在此候着,看紧他们。”便一夹马腹,打马如飞,直向队伍最前方禀报去了。

  这头,乐怀仁也已一脸不情愿地被杜彦明拖至车旁,其余步行的流犯听见动静,也一个个围拢了过来。

  他随便瞥了眼昏迷在柳玉娘怀里的孩子一眼,见那孩子手脚不自觉轻微抽搐,又看了看杜六郎的面唇及吐出的秽物,便皱起了眉头。

  看着病得不轻,如今无药无针,万一治得不好,反倒惹出事端,还不如明哲保身。

  待柳玉娘泣不成声将孩子抱近车沿求他诊治,他便仅伸出二指,象征性地在杜六郎滚烫的额头搭了搭,随后便缩回手,冷淡道:“高热惊厥,已痰迷心窍。若在长安,或有施针开药之机。如今缺医少药,更无金针在手,神仙也难救!听天由命吧。”

  乐小娘子的爹乐怀良意外溺亡后,乐怀仁成了这队流犯中唯一的医者。

  一路上,他也会为求到跟前的流犯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症,以此换些麦饼吃,此行众人对他的医术还算尊敬信服的。

  所以他这么一说,柳玉娘便如被判了死刑一般,张着嘴却没说出话来,眼前一黑,身子也向后软倒。

  杜彦明更如被抽了筋一般,呆呆地跌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恸哭出声。

  乐瑶离柳玉娘最近,见她晕厥,立时向前探身,一手慌忙托住从母亲怀中跌落的杜六郎,另一臂堪堪垫住柳玉娘后脑,免得她磕在坚硬的车板上。

  “周婆,快扶住她!”乐瑶快撑不住了。

  “哎哎……”周婆方才看呆了,闻声才如梦初醒,慌忙将柳玉娘半搂在怀,一边拍打其面颊,一边用力掐她人中。

  “柳家娘子醒醒!你可千万不能倒!孩子还指着你呢!”

  见柳玉娘暂时有人照料了,乐瑶便将目光重新落在杜六郎身上。

  这孩子一路跟着父母流亡,风餐露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轻飘又硌人,那触感叫乐瑶实在难过。

  她显然忘了她自己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看到那随口胡诌便转身要走的乐怀仁,更是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乐瑶前世自小在恩师的诊所打混,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乐怀仁不想医治杜六郎的私心她一瞬便想到了,不想担责或是力有不逮都罢了,也算人之常情,但他却不能这样胡乱吓唬人,这便是没有医德了。

  忍不了了,她抬眼瞪视乐怀仁的背影,叱骂道:“你这人连脉都没给孩子把过,怎么能这样草率下定论?”

  乐怀仁脚步顿住,惊异地扭过身来。

  而此时,接到禀报的岳峙渊也正逆着人流打马过来。

  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

  第5章 在医当言医 就差没直说让乐瑶别添乱了……

  岳峙渊勒住了缰绳,凝目望去。

  黑马喷着响鼻,原地踏了几步,他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并未急于驱散那越围越密的流犯,只以眼色示意亲兵控住场面,谨防有人趁乱生事。

  而他静坐在马上,越过攒动的人头,神色复杂地望向已渐渐被人群包裹的牛车。

  他前夜救下的“女鬼”正在车中,自个尚且面色苍白,却还紧紧搂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

  她脸上的血污被囫囵擦了擦,虽还有些脏,额上的撞伤也尚未完全结痂,却已露出了几分她原本清丽的模样。

  岳峙渊那天将人送回去后,略作交代,便没有再亲自去关怀这位乐家娘子,那夜的事对他而言,不过是办差途中偶然遇上的意外罢了,并不值得一提。

  何况,昨日他已收到了来自甘州部下的信,信中说,就在他离营之后不久,张掖西北面与苦水堡相连的祁连烽燧便遭吐蕃游骑夜袭,死伤了数十人,更抢走诸多粮马。

  眼下已入秋,河西草木渐枯,吐蕃与突厥都惯于在秋冬缺粮时南下抄掠,此番得手,必还会再来。

  今冬为防范吐蕃袭扰,河西节度使李叔立已派养子阿屈勒率两千名大斗军赶来张掖支援,并急令沿线各烽燧、屯堡的医工调往西北阵前救治伤员。

  今早他接连遣了几人快马回甘州,求见上峰刘崇,恳求刘崇让他回前线杀敌,但那老匹夫连见都不见他的人,反倒冷漠地回话:“岳都尉先办好自己手上的差事罢。”

  岳峙渊接到此信默然良久。

  连同样是豪族出身的李华骏都看不过眼,愤愤不平:“刘胡子真是卑劣!边关胡将何其多?那阿屈勒也是胡人,其人却备受李司马信任,不仅收为义子,还予以重任,反观都尉,却因悍勇杀敌被刘胡子忌惮,哈,真是可笑至极!”

  这与是不是胡人无关,若是汉将,不肯拜那刘胡子的山头,又不愿受他驱使,若还抢了他的风光,只怕也是一般的下场。

  岳峙渊心中清楚得很。

  因心事重重,方才他第一眼并未认出来那车上的女子是那位声称会正骨的“女鬼”,他是听见那声愤怒的指责后,才从这女子的眼睛里认出来的。

  她生有一双形状极美的杏眼,这样的眼眸常显得人过于温婉柔弱,但她却从未流露过这样的神色,此刻,她的双眼仍如前夜拼死求生时一般大而明亮,即便正与长辈对峙,那眼神也极其要强而坚定。

  “你这孽障!你忘了你阿耶临终之际如何嘱咐的?他将你托付于我,更命你视我如亲父般敬奉,你竟敢这般与我言语!”

  被侄女当众呵斥的乐怀仁怔了一怔,很快便因羞怒而扭曲涨红,他用手上下指着牛车上的乐瑶,厉声呵斥。

  岳峙渊挑了挑眉。

  昨夜鞫问那张五时,他挨了几杖,疼极哀嚎,曾言乐小娘子之父临终前,已将其托付给叔父乐怀仁;而乐怀仁竟亲口应诺,愿将乐小娘子献与他为妾,故而他才急欲纳之,自认无罪……那时岳峙渊只当他是脱罪胡言乱语,没想到,此刻乐怀仁所言,竟与张五之语无端相合。

  他端坐马上,远远望着这一切,十余步外,那牛车上的少女虚弱苍白,却没有因乐怀仁的咆哮而有半分瑟缩退却,反倒挺直脊梁,言之掷地有声:

  “叔父虽长,我也当坦言相陈,孔子曾言以道事亲,非愚孝从之,苟有惑而不言,是陷亲于不明也。我并非忤逆叔父,是为辨明是非,此乃敬亲之礼。”

  唐朝盛行孝治,孝与尊卑便也成了这世上除了圣旨之外,最大的一顶帽子。但乐瑶可不怕扣帽子,原身饱读诗书,通晓典籍,这些知识也都存在了乐瑶脑中,她略一思索,便用更大的帽子反驳了回去。

  乐怀仁一噎,他用长辈孝义身份施压,这孽障倒直接搬出了孝义的祖宗孔子来了!

  见用身份压不过,他又冷哼一声:

  “明辨是非?你又知何为是非?你才读过几卷医书?黄口小儿也敢在长辈面前逞口舌之利?此等症候,无需把脉我也一望便知!这分明便是肺风痰喘,且已是危笃之相,我方才所言,又有何不对?”

  “既然如此,在医言医,”乐瑶直视着乐怀仁:“敢问叔父,你既认定是肺风痰喘,你打算怎么施救?”

  乐瑶虽抱着杜六郎,但人家父母在旁,她又是这样的身份、年岁,人家不会放心把孩子交给她,而她当着人父母的面抢孩子也不是个事儿,只能一面偷偷地按住杜六郎后背部第二胸椎棘突下旁一寸半的风门穴,这穴位能帮助气道通畅。

  一面又积极争取。

  “你连肺风要怎么医治都不知?还敢大放厥词!”乐怀仁嗤笑道:“好,那我便教教你,若有金针,刺定喘、肺俞两穴;若有药材,当用麻杏石甘汤,清热宣肺,化痰平喘。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说错了吗?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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