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_松雪酥【完结】(67)

  听见桂娘问话,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连嘴都懒得张,点了点头。

  “啥时候回来?”桂娘更急了,伸手探了探背上孩子的额头,“这可怎么好?两个孩子都难受得紧。”

  那人瞥了眼两个孩子,见神智都还挺清醒的,也没有外伤,便又事不关己地挪开眼,自顾自揪着胡须,一根根拉起来端详是否分叉。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不晓得。”

  “俞师兄,你也真是……一味这样下去,还当什么医工,回家种田放牛得了!”桂娘气得直跺脚。

  俞淡竹依旧专心地打理着胡须,见桂娘如此生气,还笑了笑:“我怎么了?师父都没发话赶我回乡种田,你操什么心呢!”

  桂娘咬着唇,低声嘟囔:“我也是昏了头了,与这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混帐铜豌豆多什么嘴!休与他理论!”

  说罢牵起女儿,背好小儿,转身就要往别家医馆去。

  俞淡竹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脸上那点欠揍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松开胡须,无趣地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再睡个大觉,门外却突然传来桂娘和两个孩儿惊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两个孩子……”

  “是阿耶!”

  说话间,外头桂娘的声音已哽咽了,“这俩娃娃没一个省心,要病还一块病!我夜里守着他们,一眼都不敢合……偏师父不在,就剩个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的千层棉裤头在这儿……”

  俞淡竹脚步一顿。心想,弟妹这口条活该去唱戏,要么去说书也成,刚还骂他铜豌豆呢,如今又成棉裤头了,反正来来回回就骂他不是人呗!

  正想着,门帘又被“哗啦”掀开。

  有阵子没见的陆鸿元满脸着急,接过桂娘背上的小儿子决明,一边探他额温,一边又俯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牵上她,急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他认得,一人面长身瘦,瞧着眼熟,应当是师弟那医工坊的同僚,另一个嘛……身形纤瘦,五官秀致,虽穿着男装,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小娘子。

  这又是谁?

  俞淡竹张了张嘴,想唤声师弟,却见陆鸿元绷着脸,目不斜视地领着妻儿与那两人径直进了后堂,连眼角余光都没分他一点。

  人进去了,却还听见他回头,传来愠怒的声音,他似乎是在对那男装的小娘子说话。

  “乐小娘子,这儿便是我师父的医馆,小是小了些,但开了二十来年了,平日都是他坐堂,今儿只怕不巧,出诊去了。这里便没正经人能给治病了。有些人见死不救……一会儿两个孩子,还得劳您搭把手。”

  嘿?

  他哪儿不是正经人?他又哪儿见死不救了?

  明明是桂娘进来就找师父,看不上他,难不成还让他硬凑上去?

  俞淡竹心头梗了一口气,但听陆鸿元这话头,他口中这瞧着没比他闺女大几岁的乐小娘子,竟也是个医工?还特意请她出手。

  她如此年轻,也能叫师弟看中,怕不是也是个神童、天才。

  想到这儿,他忽地讥诮一笑,但却无法遏制地生出了好奇心。

  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拔腿跟进去。

  且去瞧瞧这小娘子究竟有何本事。

  第38章 小儿肠套叠 好好好,不吃药。……

  济世堂是个很小很小的医馆, 又老又破,前堂后院,加上茅厕也才五间房, 前堂辟做诊堂、药房,后院便是起居之所。

  除了灶房茅房,当师父的住正房,另外两间厢房, 一间是俞淡竹的,另一间是陆鸿元的。

  方师父不算什么名医, 一辈子就收了这么俩徒弟。

  古时学手艺、学戏、学医,便是从此托身师门,家里几乎都跟就此把孩子卖了一般, 吃喝拉撒全都是师父管, 学徒吃穿用度自然也得仰仗师父, 当然要任打任骂任使唤。

  俞淡竹和陆鸿元两人都是幼时离家, 跟着方师父学医,算得上方师父半个儿子。

  陆鸿元即便早已出师、成家, 还曾去旁的医馆坐过堂, 如今更是去了苦水堡,但这当师父的, 却还留着他的屋子。

  他知道这事儿,今儿便干脆将妻儿、乐瑶与孙砦都带到了自己旧日居住的那间屋子来看诊,且一进来, 便将两个孩子安顿在榻上, 拱手让乐瑶上前:“两个孩子又吐又拉,看着已有些面黄肌瘦了,乐小娘子治腹痛极厉害, 我自认不及,还是由小娘子出手,能早些解孩子苦楚。”

  袁吉、孙妙娘截然不同的腹痛都在乐瑶手下药到病除,自己诊断起来定没有乐小娘子那么快,陆鸿元不必多想,都知晓要孩子能快些好转,便是他袖手旁观。

  乐瑶也不推脱,上前先让姐弟俩都平躺。孙砦也好心,上前殷勤地帮着扫了扫床沿儿,又搬来胡凳让乐瑶在塌边坐下。

  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套袖珍的纸笔,出去接了点儿水化墨,便安安静静地贴墙站着,目不转睛地看乐瑶要如何医治了。

  乐瑶把了脉看了舌,两人都是舌尖略红,但却一个舌苔略白、一个舌苔略黄;她又挨个按压了腹部,先从脐周轻按,渐及下腹,问决明“此处可痛”,见孩子点头,又慢慢下移,指尖稍用力,决明便痛得哼出声;按茴香时,她却是右上腹按压时哭闹更甚、只嚷疼,脐周反倒不痛。

  两个孩子眉眼生得挺像,都是圆脸丹凤眼,与桂娘生得更像一些,脸颊肉软软的,虽因生病面色不好,却还是像好似俩嫩嫩的米团子。

  他俩虽然病了,但浑身上下都拾掇得十分干净整洁,也都穿着领口袖口出锋毛的小皮袄,连小小的皮靴都擦得干干净净。

  可见当娘的独立照料着他们,是如何尽心尽力的。

  这俩孩儿原本见了许久不见的阿耶极高兴,还好奇地望着乐瑶这个头回见的,后来一听阿耶要让乐瑶来诊治,立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再不看她了,回她的话都有些瑟瑟发抖,还下意识向对方蹭过去,紧紧贴在一块儿。

  即便大夫的孩子,他们也害怕看病啊!

  按压完,乐瑶给俩孩子都扯过榻上的被褥盖住肚脐,又细细问桂娘:“姐弟俩日常饮食如何?可有食生冷、不洁之物?”

  桂娘摇摇头。

  “俩孩子同起同卧同食,冬日里也没有什么稀罕吃食,每日便是粟米糜粥、胡麻饼,间或吃些腌咸菜。偶尔蒸个鸡子,或是兑点酪浆给他们解馋,都是常吃的东西,这下真想不出是怎么吃坏的肚子。前几日,郎君捎回了一笔银钱,我又连着割了几日的羊肉,还都是鲜杀的岩羊,肉新鲜得都会跳,想来不会是肉的缘故。”

  桂娘忧愁地在塌边坐了,心疼地摩挲着两个孩儿的手。

  “昨儿还是决明先吐的,吐的还都是黄水,肚子摸着也硬硬的,时不时便喊疼。我以为他积食呢,还买了些山楂糕来与他消食,但吃了一点儿也没见好。到了夜里,茴香也说难受,腹胀如鼓、哭闹不止,也吐了两回,呕出来的都是酸臭的绿水。”

  桂娘看向乐瑶那张年轻稚嫩的脸,眼底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问道:“这位医娘,这俩孩子究竟得的什么病啊?”

  “如今还不知晓,稍后我再仔细查查体。”乐瑶也奇了,真蹊跷啊,坐卧饮食都相同的姐弟俩,病程、病情、脉象、舌苔、腹部压痛处竟全都不同。

  这俩孩子得的是还是两种不同的病。

  为明确病因,她俯身凑近决明腹部,侧耳细听,片刻后又移至茴香腹间,从脐周听到下腹,凝神辨着肠鸣之声。

  桂娘好奇地看着,只见乐瑶时而屏息细听,时而抬头思索,还让两个孩子都清嗓子、咳嗽几声,转向孩童脖下、背部、胸口,侧耳听了许久。

  她心中纳闷:这能听出什么来?往日里哄孩子睡觉,她也常挨着他们,除了呼吸声、心跳声,她是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两个孩子不咳嗽啊,为何还要让他们咳两声听听?

  一旁陆鸿元见了,轻声向桂娘解释:“这是望闻问切里的闻诊。《黄帝内经》里有记‘肠中雷鸣,气上冲胸,是阳明气逆也’的说法。听其呼吸,便知其气之盛衰。呼吸急促多为肺热,微弱常属肺虚,若呼吸带“喉鸣”,则是痰浊入肺,这病情就重了。听咳嗽、呕吐声则是为了辨别病位与病性。《伤寒论》中也有言,‘咳嗽声重浊,多为痰湿犯肺,清脆常为燥邪伤肺;呕吐声势猛是胃热上冲,声弱则多为胃虚受寒’,以声之强弱、频率,可断病邪在胃还是在肺。”

  桂娘恍然,她与陆鸿元成婚多年,却聚少离多,平日里照顾孩子、打理家事便耗去整日光阴,虽常来济世堂看望方师父,却从未留意过这其中的门道。

  很快,桂娘又见乐瑶直起身,改用双手触诊,指尖从孩童肋下开始,一寸寸按压摸索,时而轻按,时而稍用力,还时时问孩子“痛不痛”。

  孙砦看得聚精会神,边看边记,连脖子都伸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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