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_松雪酥【完结】(3)

  张五也暗暗瞧了几日,确信这乐小娘子身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有了,一身粗麻襦裙,沾满沙尘,连花钱跟差役换几个麦饼都无法,原本丰润柔美的身子瘦得如苇草,颇有楚楚之态。

  大唐以丰腴为美,张五却不同,他个子矮小,时常被人嘲笑“张寸钉”,很是偏爱那等柔弱风姿,这乐小娘子如今瘦骨伶仃,其余差役皆嫌弃其脏臭丑陋,反倒被他视作囊中之物,就等着到这野狐驿好亲香亲香。

  加上她那老父,前些日行至姑臧县南的马城河渡口时,竟不慎翻船淹死了!

  岂非天助他也?

  这些同行的流犯里,虽还有这乐小娘子的亲叔父在,张五却浑不在意。

  她那叔父懦弱如犬,一路见侄女被言语狎弄、动手轻薄,屁也不敢放一个,反倒还不要脸面地抢夺张五高兴时随手丢给乐小娘子的糜饼充饥。

  更是个没卵子的烂怂。

  这不,眼看明日一早便要至西城驿交割,张五便故意鞭笞驱赶流犯,强令这些罪臣日行七十里,提前一日赶至野狐驿,便是要争这一夜的空隙,成就好事。

  其余流犯与差役此时早已累得形同死狗,这里的老驿丞更不足虑……何况,野狐驿周遭二十里杳无人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是张五精心挑选的“好去处”。

  但没想到,这一路任他摸手掐脸都逆来顺受的小娘子,被他强拽入这土屋后,竟如雌虎般又踢又打,张五刚探手扯她衣襟,此女竟敢反手一记耳光劈面掴来,呵道:

  “兀那田舍汉!尔敢污我清白!”

  张五愕然间,腿部中间又遭她膝撞数下,痛得不由蜷身闷哼。

  他使唤来帮忙的两个下役赶忙扑来摁她,竟也被她乱蹬乱打踹翻在地!

  “贱婢作死!”张五忍过痛意,恼羞成怒扑来,捂住她口鼻,揪住她发髻便往墙上撞!

  乐小娘子被撞得头破血流,却还猛地抬头啐他一脸血沫,昂首扬声道:

  “我乐氏一族,自春秋卫国始封,昔日乐羊子伐中山而封灵寿,乐毅相燕以弱击强,乐进随魏武公南征北讨!至贞观年间,祖父讳仲明公掌太医院事,为太宗皇帝诊脉问疾,御赐‘医圣手’金匾悬于府门!累朝以来,文能拜相,武能封侯,医能侍御,青史昭昭,日月可鉴!尔等犬豕豺狗之辈,也敢轻辱我乐家贵女?”

  张五根本没听懂她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怒喝一声就要再行不轨,她却不知何时已咬毒自尽,顷刻间七窍溢血而亡。

  争斗中,张五脸上被扇得肿了起来,还有好几道血痕,裆部更疼得犹如蛋碎开裂一般。

  回想方才的狼狈,他阴鸷地扫过地上那张被污血覆盖、死不瞑目的可怖尸身,终究不解气,又恨恨地呸了一口。

  死得这般腌臜模样,倒尽了他的胃口。

  算他倒霉,且先处置这尸首要紧。

  他目光转而看向两个不成器的下役,恶声道,“嚎什么丧,这贱婢自寻死路,吞了暗藏的毒药,干爷们鸟事?老子连她根毛都没碰着,她就死了!赵庚,寻块破布,把她脸上的血擦了;刘甲,你去寻张破草席来,裹紧点,趁这黑天风紧,速速抬出去处置了!”

  说完,他锵地拔出半截短刀,阴森逼视二人,“都把嘴闭严实了,谁敢漏半个字,我剥了他的皮。”

  赵庚刘甲唯唯诺诺。

  片刻后,木门“吱嘎”一响,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

  四下很安静,除了无休无止的北风刮过与天上那片凄凉沉默的月光,便唯有粗布摩擦的窸窣与沉重拖拽的闷响,在深夜里回荡。

  三个鬼祟的身影抬着一卷用破旧苇席草草裹缠的长条物件,仓皇穿过驿舍后头那空旷无人的场院,朝与后门相连的厩院而去。

  草席尾端的缝隙里,无力地垂下一绺沾满尘泥与暗红血痂的枯涩乱发,随着那三人越来越快的步子而晃动。

  赵庚刘甲一人抬头一人抬脚,两人不比张五,是头一回谋害人命,心中紧张,只顾埋头疾走,故而不曾察觉,这具被草席遮蔽的女尸,依旧圆睁着血目,但那涣散的瞳仁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光,忽而一闪。

  仿佛这双眼,又活过来了似的。

  第2章 恶吏食恶果 先革其班头之职,杖一百。……

  乐瑶头疼欲裂、意识不清,腹中咽喉也疼得要命,混沌中似有人抓住她的手脚粗暴拖拽着抬了起来,很快又用个满是霉味脏臭的东西卷了起来,她想动,躯壳却似离魂般僵死,只得任人摆布。

  “腿脚快些!”

  头顶传来压着嗓的催促,冰凉如水的月光正好移过她倒垂的脸颊,她直愣愣地瞪着腐朽的草席,想转头看看,却一直使不上劲。

  怎么回事?她到底在哪里?

  不对啊,她不是……不是死了吗?

  她在做梦吗?可做梦怎么会这么疼?而且这梦也太诡异了……随着意识渐渐清明了一些,竟还有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骤然涌入了她脑海中,更令她愈发惊惧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抬着她的那几个男人,又忽然相互说起话来。

  “真他娘触霉头!”

  四下无人,张五又胆大包天了起来,一边帮着抬一边咒骂。

  “眼瞅着到嘴的肉飞了不说,反惹一身骚!这一路上若不是老子,这贱婢早饿死了!老子待她还不够好吗?老子沿途还给她饼吃!”

  “头头头儿,小的还是怕……”另一人声音虚浮,抓着乐瑶脚踝的手都抖得厉害,“这乐小娘子虽受父罪流徒,但却未被除籍……明日甘州都护府的士卒来验,若盘问起来少个人,咱们该怎么答啊……”

  “夯货!”

  草席外传来巴掌掴肉的闷响。

  “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如今只要把尸体处置了,死无对证,流犯自尽至多算我等监守疏失,挨几鞭子不就过去了?”

  “可……”

  “噤声!休再多言,莫惊动了人。”

  乐瑶大致听懂了来龙去脉,她上辈子虽然眼盲,但听书听剧也听了不少,所以……她应该是穿了,而且还穿到原身被害现场了!

  这三人只怕就是凶手了……乐瑶冷静地想着,她还发现他们说话的言语腔调十分古怪,夹杂着很多难辨的古音,她不应该听懂的,可现在竟毫无阻碍犹如听母语般听懂了。

  很快,眼皮上那点微弱的光感消失了,乐瑶心知自己八成被抬入不见天光之处,因为……她还闻到了周遭更重的泥腥湿腐气息。

  身体虽还无法动弹,她却已从最初的恐慌中飞快缓过神来,开始下意识留心着周遭的变化。

  打从六岁起,她就查出了视网膜色素变性,这个病不仅无药可治,最残忍的是,它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视力逐渐减退,直到完全失明。

  所以,乐瑶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失去光明,她也一直在为此做万全准备,她不仅提前自学盲文,在完全失明之前,也时常练习闭目辨物,以此磨砺自己的感官与心性,以备黑暗突然降临到她身边。

  不论在何时何地,都要冷静下来,与黑暗共生,这几乎已成她的本能了。

  又一阵冷风袭来,随之送来清晰的水腥气与苔藓味道,可这里没有河水声……是井边吗?

  他们要将她投入井里毁尸灭迹?

  好凶残之人,不行,她可不想又死一回!

  乐瑶心急如焚,她拼命挣扎,企图掌控这具不听使唤的躯体,却连眼珠子都没挪动……动不了,怎么还是动不了?她更害怕了。

  眨眼间,那三人的脚步已踏近湿滑的井沿,浓重的水气随之扑面而来。

  就在此刻,她终于感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但还来不及惊喜,几乎同时,裹在草席里的她也被那三人合力抬起,她整个身躯都竖了起来,浓烈的井水腥气直冲鼻腔。

  糟了!

  就在乐瑶万念俱灰之际,抬着她双脚的那个胆小解差不知瞥见了什么,突然发出一声惊骇得变了调的嘶吼:

  “谁!”

  另外两人也下意识扭头搜寻:“何人?!”

  “嗖——”

  回应他们的,只有一道锐利破空声。

  一支羽箭擦着其中一人耳畔疾射而过,“夺”地一声闷响,重重钉在对面的土墙之上,那三人魂飞魄散,惊嚎着撒手。

  哗啦!砰!

  乐瑶只觉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已和草席一起狠狠掼落在井台边半湿润的泥地上。

  破草席瞬间散开,乐瑶半个身子滚了出来,浑身剧痛。

  但这一摔,却仿佛摔开了禁锢这具躯壳的枷锁,原本麻木僵死的四肢百骸变得柔软,体内的神经正一寸一寸地重新连接,凝固停滞的血液也如解冻的冰河,开始缓慢回流……

  她渐渐能勉强控制手脚了。

  眼睛……也能动了。

  摔落时,半块破草席恰好覆在她脸上。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透过苇席散裂的缝隙往外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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