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_松雪酥【完结】(201)

  接下来,他们由各亲王受诏代圣人举庆功饮宴, 再由部将分批率归原驻地。

  其余功勋卓著的将校,则随主帅苏将军入宫,参加含元殿庆功大宴, 到时会在席间论功行赏, 按功劳封赏官职、爵位、金银、田地等。

  含元殿宴毕后, 圣人又再在兴庆殿设内宴重赏功臣, 这次宴赏结束,要移驾旌忠祠祭祀阵亡将士, 并按各府营伤亡册籍核算发放抚恤金, 由主帅先行领受,等归营后再逐户分授阵亡者家属。

  天子之赏结束, 便轮到礼部、兵部、京兆府等各府对有功之士一一再行宴庆,还择日于校场组织了数场边关将领与禁军的演武,以示军威。

  总之, 岳峙渊与李华骏等人打马过朱雀大街后, 便跟随苏将军入宫随侍,自告庙、宴饮到演武,诸事环环相扣, 在里头呆了四五日都还没能出来。

  乐瑶也就那日在朱雀街遥遥见了岳峙渊一回,他行在骑兵队列之首,本就显眼,再加上骨架子卓越,身上又是翅盔翎羽、簇新银甲,通身都被春阳照得寒光流转,真是望一眼便不会忘却的人。

  那时,乐瑶遥遥望着他,心中却想着不相干的事儿。

  她愣愣地想,他的汉名取得太贴切了,这么打眼看去,真如孤松峙岳啊!

  可是,周遭彩绸纷纷扬扬,欢声如沸,凯乐奏得震天响,比起旁边孔雀开了屏的李华骏,他身处这般热闹里,神色竟显得有些寂寥。

  乐瑶看见他入街时还曾微微抬首,茫然四顾了一会儿,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之地,之后又微微垂了眼帘。他一点也没有露出乐瑶想象中那样骄傲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反而有些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明明他才是白马照金鞍,将军得胜归的人呀,却叫乐瑶看得眼眶涩涩的。

  乐瑶心头一热,将花篮整个扯过来,便将身子探出去了。

  那一刻她也没想什么,就是希望他开心些。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

  乐瑶为他倾泻了无数鲜花,看着他在漫天花雨中打马而过,看着他愕然地扭头回望她,看着他愣了许久,在兜头兜脸的鲜花里,他终于一点一点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她又踮着脚,目送他随着那些她熟悉的甘州将士们,一同登临高台,在旌旗与天威下受赏。

  她心里满溢着替他们高兴的心情,可惜的是,乐瑶竖起耳朵来听了半天都没听见圣人说什么,更不知岳峙渊一众到底有没有升官。

  至于圣人,乐瑶也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卢家的凉棚位置已经算很好了,但门楼上人太多,金吾卫将楼上楼下都围得铁桶一般,百官簇拥之下,天子身边的华盖宝扇还层层叠叠,将他遮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清瘦侧影,乐瑶算是看了个寂寞。

  不然她真有些好奇圣人是何等模样呢!

  等仪式也完了,圣人先被拥下了朱雀门,文武百官与苏将军等有功之人也相继下了城楼,便再也看不见岳峙渊了。

  乐瑶心头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怅惘,慢慢将身子收回来。

  一扭身,就见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肩并肩,两双眼亮晶晶、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乐瑶吓一跳:“怎么了?”

  卢令仪嘻嘻一笑:“原来乐娘子不喜欢李二郎,是因为……”

  王七娘子嘻嘻接话:“是喜欢异域胡风呀!”

  乐瑶脸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岳都尉是我……”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卢令仪笑着打断,上前亲亲热热揽住她的肩,神色一本正经,但嘴里悄悄说的却是,“我知晓南市有一间瓦舍,里头跳舞唱曲儿的都是灰眸卷发或是碧眼金毛的胡伶,乐娘子,要不要一块儿前去观戏赏玩?我们家有一间长期留着的阁子,正对戏台,瞧得可清楚了!”

  王七娘子也溜过来道:“我也去我也去!那家的胡伶有几出戏最好,上头只披薄纱,下头只穿纱裤,跳起胡旋舞来如飞雪流星,胸怀坦荡,可好看了!”

  乐瑶:“……”

  好个胸怀坦荡,这词儿竟是这么用的吗?不儿,你们年纪还小啊!长身体呢,这些可不许多看!

  就这般看完了王师归朝。

  圣人下旨,长安城取消宵禁三日,官衙亦休沐三日,与民同乐,武娘娘也有恩旨,准许官民在此期间燃放烟火。

  此令一下,整座长安城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也把豆儿、麦儿欢喜坏了!

  高门世家都是街上放烟火的大户,这时烟火可不便宜,听闻卢家点烟花与隔壁几家崔王郑李又杠上了,相互比着,一夜之间,便不知烧去了几万贯钱,每天都从入夜放到天明。

  两个西北来的放羊娃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起初一筒筒放大炮时,豆儿还给吓哭了,刷地就躲乐瑶身后去了,搂着她大腿瑟瑟发抖。

  她下意识都忘了这是长安,还以为突厥人打过来了。

  之后,两个娃才知什么是烟花。

  她们仰着小脑袋看着,天上此起彼伏全是金菊、银柳、火树,她们仰着小脑袋,就这么站院里看了一个来时辰,满眼璀璨光华,眼都不会转了。

  当卢令仪派人来请乐瑶带她们上街亲手去放烟火时,两人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拉着乐瑶的衣袖便往外跑。

  其实白日里向大军投掷鲜果时,这俩便已玩得疯了,她们俩那么小,虽没有什么心仪的郎君,却是一投一个准的,毕竟是草原上的孩子,谁不是从小套马套羊?麦儿还能在骑马飞驰时套羊呢!

  卢令仪当时扔了好几个香囊都没扔到李华骏,正着急呢,就发现俩豆丁跟玩打水漂似的,扔得可准了,立刻改让她俩左右开弓,帮忙哐哐砸李华骏。

  从香囊到梨子,从绸缎到柳枝,从鲜花到大桃子,李华骏上战场负伤就算了,经过卢家的凉棚那短短几十步,竟似闯入了枪林箭雨,差点没给这俩小家伙砸成熊猫眼。

  砸得李华骏都懵了,抬头去找是谁砸的,结果又被豆儿一个旋风大樱桃砸在鼻梁上,这下可好,直接捂着鼻子趴在马脖子上了。

  而棚上,卢令仪与王七娘正手拉着手,为李华骏方才那抬头的惊鸿一瞥兴奋地直蹦:“啊啊啊二郎抬头看我们俩了!”

  压根没发现她们心仪的李二郎鼻头都红了,差点给砸出两条鼻血来,正疼得暗自吸气。

  等她俩再探出头去,岳峙渊与李华骏那一列骑兵,早已行过棚下,慢慢地没入巍峨城门楼的阴影里了。

  两人还颇为遗憾呢。

  哎!砸不着了!

  放了几夜烟火,虽然风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石味道,石板缝里也还偶尔能扫出未燃尽的彩纸屑,但随着各衙门的大门陆续吱呀呀打开,每日天不亮因堵马而下车拔足狂奔上朝的官员也愈发常见,长安城算是恢复往日秩序了。

  正好卢照邻、卢照容两兄弟揣着崭新的官告印信,要去邓王府点卯入职,乐瑶便与他们一同出了门。

  衙门既已重启办公,她心里惦记的事,也能去问问了。

  她是想寻一寻原身那位继母以及两位继妹的下落的。乐家获罪时,除了原身,其余女眷都按律没入掖庭为奴了,年初天下大赦,也不知她们是否已被赦免?

  之前整个长安城都在为盛典忙碌,没人得空处理这样的小事,之后又是欢庆放假,衙门里一个人没有,现下可算能去找一找了。

  原来的乐瑶,她的生母舅家在乐家出事不久,便变卖了长安宅邸,举家南迁回湖广祖籍去了。毕竟当时长安城人人自危,他们家无力援手,又怕被牵连,想远离是非之地、保全家族,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一来,原身在长安最亲的亲人,似乎就剩下了继母与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另外,还有叔父乐怀仁的妻女。

  而当初乐瑶上血书,其实也是父亲、继母与她商议好的。

  乐怀良时常出入宫禁,很清楚掖庭中是怎样一回事,即便是繁盛的大唐,掖庭中也是屋舍卑陋、檐低墙颓,常年不见日照,地面积水成洼,冬日无炭火御寒,夏日满是秽水蚊虫,疫疾频发。

  罪臣女眷进去,做的都是最苦最贱的活儿,每日寅时即起,舂米、浣衣、织锦、洒扫宫苑,直至亥时方歇,稍有迟缓也要遭鞭笞,夜以继日不得歇息。许多罪眷进去,不仅劳作繁重,还会被内侍侮辱、苛待折磨,一年内病亡者十之三四,算起来,比流放也好不到哪儿去。

  流放固然九死一生,但至少父女同行,彼此有个照应;至少,乐瑶的身子骨比两个妹妹壮实得多,藏些金银路上打点,走去甘州,或许还能活命。

  甘州虽苦,但去了那边也只算是官户,尚且比沦落为奴籍好些,而且……在那等西北边陲,乐怀良的医术或许还有用武之地,或许真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继母单夫人思虑再三,左是死,右也是死,但三个女儿不可尽入同一处绝地,定要留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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