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元缓步走来,向项羽递去一张白手帕,用来遮盖这位楚将刚毅的面容。
项羽抬头看她,声音冷得吓人:“先生,我记住今日了。”
“好,你当记住,你的祖父是个英雄。”赵九元的语气很轻,却令人觉得很有力量。
项羽或许现在还不明白,等到了未来某一日,他看到了真正的死亡之后,才恍然明白,当初先生为何会说他的祖父是个英雄了。
“上将军,我等在俘虏营中发现了昌平君的尸身,军医已经过去看了,昌平君用绳子勒死了自己。”副将前来禀告道。
听到这个消息,赵九元闭上了双眸。
昌平君在秦时,虽有私心,不怎么安分守己,但也的确没有做过对不起秦国的事。只是他终究不甘于在秦王之下,稍加引诱威胁,便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之路。
从他至陈郢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在史册上要留下这样悲剧的结局。
只是这一次,他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手,不算健全之人了,又受到赵九元的扰动,没能像历史上那样登上楚国的王位。
他至死都只能算是秦国的叛臣。
当初那一箱子饼,真的是咸阳特产。
若是昌平君留意,便可领悟她的意思:记住你的衣食父母,秦国坚不可摧,莫要误入歧途,误了卿卿性命。
果真是一念之差,便万劫不复。
“既如此,那便厚葬了吧。”王翦痛心道。
“上将军,此间事了,我也该启程回咸阳复王命了,后续便交给上将军安排。”赵九元对王翦拱了拱手。
王翦对赵九元行了个军礼:“送南山侯。”
赵九元虽来了营中,却从不对他的战术指手画脚。就这一点,王翦对赵九元便是服气的。
赵九元将樊哙留给了王翦,灭楚之战中,樊哙表现得十分勇猛,如今已是百夫长。
王渺率五千精锐一路将赵九元护送至咸阳城外。一路上,赵九元除了解决生理问题外,几乎没有下过马车。
她整个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醉青把一切能使的手段都使尽了。
几个孩子更是担忧不已。
项羽这个小别扭也对赵九元关切起来了。
“先生身子一直都这样吗?”项羽好奇地问。
阳滋解释道:“先生总是惧寒,先前还因重伤而昏迷了三个多月,至此以后,先生在冬季便更难过了。”
吕雉听后,心里仿佛揪住了一般。
“大王!大王!南山侯入咸阳了。”内侍匆匆禀告嬴政。
嬴政眼神顿时亮了:“人可还好?”
“似乎不太妙,夏医师等人已经在南山侯府候着了。”内侍小心翼翼道。
嬴政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带翻了案几上的奏折也浑然不觉:“备车,去南山侯府!”
当嬴政的车驾抵达南山侯府时,府内已是灯火通明。
夏无且正为赵九元施针,醉青在一旁协助,几个孩子被拦在门外,个个面露忧色。
嬴政看着门外五个孩子,顿时头大。
赵卿出去一趟,就为了拐这几个孩子?
阳滋一见自家阿父,立刻扑上去:“阿父,先生她..……”
嬴政拍拍女儿的肩膀,目光却紧紧盯着内室方向:“夏无且怎么说?”
“医师说先生寒气入骨,旧伤复发,加上连日劳顿……”阳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阿父,先生会不会和上次一样昏迷不醒啊?”
“休得胡言!”嬴政低声喝止,他的手心已然沁出冷汗。
第262章 我的时间不多了对吗?
内室中,赵九元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夏无且施完最后一针,摇头叹息:“南山侯这是拼着一口气撑回咸阳的啊。”
就在这时,赵九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睁开了眼睛。
她目光涣散了片刻,最终聚焦在夏无且身上:“夏医师……我没事,你可别给我开药啊,我不用喝药的。”
夏无且见赵九元精神起来了,又惊又喜:“快闭上嘴,别说话,待老夫再给你诊脉。”
“喝药才会好,不能不喝药。”
夏无且制止了赵九元无理的要求,半眯着眼仔细给她探脉。
赵九元却微微摇头,目光转向门口:“大王来了吧?”
嬴政早已按捺不住,闻声立即步入内室,见到赵九元虚弱至此,他素来冷硬的面上难得现出责备之意。
“赵卿,以后不许再这样胡闹了,不过是几个孩子,你一句话,寡人为你寻来便是,何须你亲自去?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真当寡人的心是铁做的,不会担心,不会痛吗?
赵九元心中腹诽:抓来的,哪有自己去拐的香?
张良终于换回了自己的衣裳,赵九元回来了,他也就无需再扮作赵九元在府中装病了。
只是这回,赵九元是真的病了。
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几个月,白日筹谋计划拐人,晚上点灯画造船细节图,即便是铁人也要废啊。
最终又扎了几针,直到赵九元不再咳了,夏无且才收针,提了东西去门外,将空间让给秦王。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而后对嬴政道:“大王,您看,臣真的没事……”
赵九元话音未落,忽觉喉头一堵,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她下意识抬手掩口,却已然来不及。
殷红的鲜血自指缝间溢出,滴落在素白的中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赵卿!”
嬴政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夏无且,快给赵卿看看,她为何会吐血?”
守在门外的夏无且闻声疾步而入,一见赵九元襟前血迹,脸色骤变:“快扶南山侯靠着。”
赵九元却摆摆手,强撑着想要说话,却又是一口血涌出。
“……”还有完没完了,赵九元想要开口,嬴政制止道:“别说话,当心呛到!”
嬴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他亲自上前扶住赵九元颤抖的肩膀。
夏无且连忙施针止血,醉青早已泪流满面,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只赶紧递上温水布巾。
这一番折腾下来,赵九元直接躺平摆烂了。
这口血,你是故意来的吧?
就算病了,也不至于这般严重,虽然不疼,但很吓人啊。
施针后,夏无且紧缩的眉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半晌才收回把脉的手,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大王,南山侯此症来得甚是凶险,乃忧思过度,心血耗损之兆,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嬴政似松了口气,又似更加忧虑:“可有生命之险?”
夏无且想了想而后说道:“暂无。”
他替赵九元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语气仍是责备:“听见了?给寡人好好静养,朝中之事,不必再虑,有什么让李斯他们去做。”
“诺。”这声音,似有几分委屈。
待人都走尽了,赵九元赶忙观察了一下四周,她长舒一口气,顺手将窝在腿边打盹的猫儿捞进怀里,伸手捶了捶猫儿的屁股。
“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系统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宿主,这个,这个……”
“我要听实话,事到如今,你再隐瞒还有什么意义?”赵九元披散着的发丝铺在枕上,青丝变白发,她的白发又多了些。
系统沉默良久,而后弱弱道:“用通俗的话来说,是天道。”
“一些历史的发展有运行的轨迹和法则,宿主改变这个时代的历史,便是在与这种力量对抗,除了这个,还有未来法则。”
“你又是从何而来?”
“系统来自未来。”
“未来世界的人改变了历史,未来岂不是不存在了,这样做有意义吗?”
“您说得对,宿主,从逻辑上来说,这确实构成了一个悖论,改变过去,塑造新的未来,那么原本送我们回来的那个未来基础就不复存在了。”
“但存在本身,并非一条单一的、笔直的时间线,它更像是一片文明交织的河流,无数可能性并存,宿主不是未来之人。所以未来法则会作用在宿主身上,系统极力地在阻挡,可宿主仍然要承担一部分。”
赵九元敏锐地抓住了系统字里行间的意思:“我不是未来之人?我从哪里来?”
系统最终吐露道:“宿主没有过去和未来。”
“既然我不是未来之人,为什么要选中我来承担这一切,你们这是绑架!”赵九元语气中尽是责难。
“不,宿主您来到这个世界并非偶然,或许将来您便会知道了,现在知道对您很不利。总之请您相信,系统会不惜一切代价护您周全。”系统没来由地说道。
赵九元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一缕垂到胸前的白发,那或许是与天道、与新旧历史轨迹对抗留下的刻痕。
天道,只是这种力量的一种符号性质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