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充斥消毒水气味的狭小机舱里,在监护仪“滴滴滴——”的刺耳警报声中,陪着性命垂危、昏迷中的爱人。
舒澄还记得,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贺景廷躺在担架床上,依靠药物作用沉睡过去,心跳和呼吸频率都低得让人心慌。
她不吃不喝,没有一刻敢松开他冰冷的手……
而如今,他们终于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重新踏上回国的旅程。
想到这里,舒澄眼眶竟有些酸热,侧身捧过贺景廷的脸,很认真地摸了摸。
她轻声说:“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贺景廷又怎会不明白舒澄眼角的微红,心疼地将她搂紧,轻轻低头吻了她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当然。”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他牵过她的手指,放在胸口心脏的位置。
“砰、砰、砰”的有力跳动,透过胸膛传到指尖。
舒澄安心地合上眼,靠进他怀里。
从苏黎世出发,到南市大约要十六个小时。然而,才刚刚飞行了半个多小时,飞机就开始盘旋下降。
舒澄不解:“我们不是直接回国吗?”
贺景廷只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午后时分,专机降落在了格林德瓦附近的私人机场。
贺景廷没有让机组人员跟随,单独开车带着舒澄朝山谷盘旋而上。
初夏午后的阳光如金子般灿烂,映照在葱翠的山涧。
近处是饱满嫩绿的山坡、草甸,零星映着小镇的红瓦屋顶,如同童话世界般静谧美好。
远处是阿尔卑斯山脉连绵的雪线山脉,壮丽而广阔,泛着纯粹的洁白。
舒澄摇下车窗,温和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混杂着松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冰雪气息。
发丝迎风吹散,她好奇地又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贺景廷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他依旧不答,只是体贴地递来一根发绳。
一路开到山腰,快接近公路的尽头时,越野车才在路边停下。
舒澄轻盈地踏上柔软草甸,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从他们的视角看去,远方高处有一抹摄人心魄的白色。
那是一座巍然耸立的山峰,岩壁如刀削般陡峭,冰川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圣洁、晶莹的蓝调。
贺景廷从身后靠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舒澄摇头,刚想要回过头,却被他紧紧拥住。
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缓而有力:“艾格峰北壁,也被称为死亡之壁。自从1938年被首次征服,已经有六十多位登山者在那里遇难。”
那岩壁气势磅礴、拔地而起,角度近乎垂直,在雪脉上投下冷峻的黑影。
舒澄曾听说过这阿尔卑斯山脉的三大北壁之一,却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只是远望着,都不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
“澄澄。”贺景廷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我曾经只差一点,就死在了上面。”
当时他僵硬地倒了在暴风雪中,神志早已抽离。
倘若不是还心怀着对她的执念,只差一点,就会成为永恒留在死亡之壁上的一座冰碑,又或是被陈砚清拖回救助站后,一具极度失温、心脏骤停的尸体。
“在二十三岁的春天。”他艰难道,“当时我……合眼之前,很不甘心。因为我早就预订了一个月后回国的机票,想要去港城见你一面。”
舒澄从来不知道,贺景廷有这样一段与死亡擦边而过的历程。
她愣住了,后怕地喃喃:“港城……是我去游学的那个假期,可你没有……”
突然,一样熟悉的东西闪入脑海。
那只兔子挂件,她在港城丢失的小兔子,却出现在贺景廷留存十几年的木匣子里。
舒澄眼睛一下子红了,哽咽道:“小兔子……是你捡走了我的兔子。”
“在慕尼黑留学的那段时间,我曾把人生中最年轻,也最愚蠢的勇气,都留在了那面墙上。”贺景廷抱紧了她,目光遥望向远处的山巅,哑声说,“我曾经以为,征服一座座高山,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金钱、地位、权势……
他努力地往上爬,想要对贺家报仇雪恨。
他曾以为这世上不再有什么值得留恋,却有一双青涩澄澈的眼睛,烙印在最深的心底。
“我想,那一次死神在山上放过了我。”
“一定是为了让我还能再次遇到你。”
这一刻,舒澄突然明白了,贺景廷要带她来这里的原因。
“这座雪山给过我一次新生,而你给了我两次生命。”
第一次是在少时大雪纷飞的老宅,她一腔孤勇地打碎花瓶,瓷片划过手腕。
一次次笨拙地按压他胸口,用鲜血换来了救护车的鸣笛。
第二次是在医院的抢救室里,他在生与死的边缘游离,一次次即将坠下去的瞬间。
冥冥之中,是她拼命唤起了他最后一丝意志,生生将他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风掠过草甸,带来冰川的气息。
贺景廷轻轻松开怀抱,牵过了舒澄的手。
他后退半步,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从口袋中拿出一枚戒指。
“澄澄,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贺景廷仰起头,金色阳光洒在他英挺的眉眼间,虔诚而郑重地开口,
“嫁给我,好吗?”
舒澄的视线一瞬模糊,眼前巍峨的雪山,与男人坚定的身影交融在一起。
他没有说我爱你,可每一句话,远比那三个字更沉重、炽热。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她早就给过他无数次了。
舒澄笑了,晶莹的泪水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望向他,认真地点头:
“我愿意。”
那是一只素净的铂金戒环,没有繁冗的装饰,只有中心镶嵌着一颗深邃、纯净的蓝钻,折射出如同远方冰川一般神圣的光泽。
微凉的戒圈掠过无名指,稳稳地推到指根,无声缔结下一声的契约。
贺景廷起身,将她重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静谧美好的山谷间,鸟群低掠而过,带起一阵清新的春风。
舒澄轻轻踮脚,抬头吻上他的唇,眼角的泪水悄然滑落。
*
华灯初上,飞机再次从因特拉肯升起,穿越漫漫长夜,朝南市家的方向飞去。
晚餐贺景廷吃得很少,海鲜粥只动了薄薄一层,哪怕舒澄亲手喂到嘴边,他也艰难地再咽不下一口。
她没再勉强,轻轻靠过去,搓热了指尖帮他揉胃。
睡到中午才起,舒澄不困,夜里便画了一会儿稿子。
贺景廷久违地没有办公,始终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后来大概是睡着了,呼吸缓慢下来,连舒澄帮他盖毯子也没有反应。
她有些担心,手背轻贴上他额头,又请了机组医生过来。
好在各项体征都平稳,舒澄这才稍稍放心一些,蜷缩在他身边安睡。
航班长达十三个小时,尽管专机上环境足够私密安静,依旧很难完全休息好。
临近清晨时,舒澄半梦半醒间,听到耳边隐隐传来急促清浅的喘息。
她感觉到不对劲,立即睁开眼爬了起来。
只见贺景廷仰靠在座椅里,正在费力地吸氧。
他手扶着氧气罩重重压在鼻梁上,依旧难受得很厉害,胸膛剧烈地起伏。
一双黑眸半阖着,已经有些失焦,却仍压抑竭力着呼吸声,似乎怕惊动到她。
舒澄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慌乱地轻拍他脸颊:“贺景廷,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贺景廷意识有些模糊,舒澄喊了好几声,涣散的瞳孔才颤了颤,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
他压在面罩边沿的指尖泛白,唇瓣微微开合。
声音轻得听不清,只有口型重复着:我没事。
舒澄哪里敢相信,连忙按铃叫医生过来。
医生检查后,调高了氧流速:“这是正常的高空反应,舱内的气压和氧含量降低,贺先生术后的心肺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一个小时前已经静推过两次药物,短时间内不宜再加量,目前只有继续吸氧缓解。”
看着贺景廷侧脸的冷汗涔涔,舒澄心疼极了。
他怕是连喊医生都轻手轻脚的,戴氧气罩、输药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吵醒她。
医生走后,舒澄牵紧他湿冷的手指:“不是答应了什么都要一起面对么,你应该早点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