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吓得指尖发颤,想要扳开,可贺景廷的力气很大,根本就挣脱不了半分。
如此危险骇人的举动,男人的神情却波澜不惊,只是深深地望向她。
“其实我醒来以后,好多次……都想快点结束自己。”
贺景廷漆黑空茫的眼眸微暗,划过一丝痛楚,声音哑得像被粗砺砂纸磨过,
“怕你只是怜悯我,只是怕我去死……澄澄,可我还是……好舍不得你。”
“澄澄……我爱你。”他粗重地喘息,“我只爱你。”
随着情绪波动,他手上的力气也有些失控,剪刀尖头甚至已经嵌入柔软的皮肤,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真的刺进去。
那可是颈动脉,一旦破裂就会血溅三尺。
舒澄吓得眼泪打转:“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这样,把剪刀放下说好不好?”
她毫不怀疑他的决绝,刚从抢救中醒来时,贺景廷就曾亲手一把拔掉了自己的气切管。
那样惊悚绝望的血腥,她这辈子都不敢再回想第二次。
“澄澄,我好想爱你。”
贺景廷却置若罔闻,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像是什么魇住了,眼神温柔得让人心慌。
这世上有一种痛苦,是跌入碾碎灵魂,再将肉.体灼烧成虚无的炼狱里。
他经历过了一次,痛到宁愿用死来了结……
抢救回来的这些天,舒澄越是靠近,越是对他展露直白爱意,他心中却越是涌起不可自控的恐慌。
无数次在矛盾中苦苦挣扎,刺痛那份烙印在心底的溃烂。
然而,她失踪的那一夜,他才恍然什么是真正的痛彻心扉。
“答应我,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准备放弃我,想离开我……”
贺景廷艰难地顿了顿,像被卷入痛苦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就拿它刺进这里,杀了我再走,别、别再让我……”
——别再让他疼。
但只要还活着一秒,他就无法不爱她。
贺景廷闭了闭眼,突然难受得再说不出来话来,仿佛只是想到那样的可能,就已经痛不自抑。
剪刀头嵌得太深,皮肤上刻下一条浅浅的红印。
舒澄害怕得指尖发麻,却又不敢乱动,生怕她一拽,他就会应激地往里按。
直到贺景廷喘得紊乱,手中的力气微松,她连忙一把用自己的手包住刀头,夺过来朝远处扔去。
直到那抹可怕的冰冷砸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舒澄悬着的心重重落下,才浑身过电般一颤,一下子哭了出来:“你干嘛……贺景廷,你是不是疯了……”
她扑过去抱紧贺景廷,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大颗、大颗地滴进他苍白脖颈。
贺景廷像被那眼泪烫到,神魂被猛地勾回身体,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对不起……”他慌乱地抚上她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我疯了,我不该这样……”
舒澄却哭得说不出来,就在那些她以为两个人的心越来越近的日子里,贺景廷的枕头底下,竟然一直放着一把冰冷的、随时能够用来结束性命的剪刀。
“我答应,我答应你……你放心爱我吧,我不会再让你痛了。”
舒澄哽咽着捧住他的脸,情急下胡乱地吻上去,“但我保证,这辈子、下辈子,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
唇间染满咸湿,是方才她落在他脸上的泪水,与细密的吻交缠在一起。
贺景廷失神地任舒澄吻着,瞳孔颤了颤。
下一秒,他猛地翻身将她压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般吻了回去。
……
*
翌日午后,威廉教授亲自过来为贺景廷做了检查。
除了视物偶尔模糊、干痛外,他双眼几乎完全恢复了视力,视神经、眼压、CT等报告也与之前一样,完全正常。
“临床上这样的先例极为罕见,但不排除是外力刺激加上情绪波动产生了联合作用。”威廉教授开了一些外用药,有助于缓解眼部不适、补给神经营养。
查房结束后,病房里再次寂静下来。
舒澄双手捧着贺景廷的脸,担心地瞧了又瞧,确认他真的能看清才放下心。
他眉弓上的伤口被纱布包着,她轻轻抚摸:“缝了五针呢,还疼不疼?”
“不疼。”
贺景廷牵过她的手,唇角微弯,将人拉到床上,又拢进怀里实实在在地抱紧,低声说,“但破相了。”
“才没有呢。”舒澄也环住他,否认道,“很快就会长好的,而且我就喜欢你的样子,什么样我都……”
在她心里,这张英俊的脸哪怕覆着纱布也一样好看,如果能有些血色就更好了。
“澄澄。”贺景廷低声打断,唇角微弯,“我的意思是,你要负责。”
舒澄笑了,这才反应过来,眉眼弯弯道:“负责,这辈子都负责到底。”
半晌,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颈侧。
那里皮肤敏.感,早上剪刀刻下的红印还没消退,光看着就让人心悸,“但是你以后再也不许说那种话了……”
“不会了。”
贺景廷牵过她,转而十指相扣,两枚婚戒轻轻地靠在一起。
他停顿片刻,声音不大,却郑重道:“澄澄,让我再追求你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这是一个问句,却更像一个承诺。
承诺他会再无任何顾忌地去爱她,承诺两个人的生命就此缠绕、连结,再也不松开彼此的手。
舒澄眨了眨眼,笑问:“你是在和我求婚吗?”
贺景廷愣了下,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澄澄,求婚应该更正式……”
“我愿意。”舒澄却清脆地说出这三个字,说完又羞涩地不敢看他,将脸埋在他胸口,眉眼弯弯道,“我不管,我答应了……回南市就去领证,你还得给我补一只新的婚戒。”
她一害羞,语速就有些快,耳垂也肉眼可见地变红。
贺景廷的心都融化了,把舒澄更深搂进怀里,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舒澄轻哼:“不许反悔。”
爱人的怀抱最令人安心,她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轻轻一合眼就不小心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暴雨过后,浓墨重彩的日落笼罩了这座城镇,远处的教堂尖顶融入蜜色中,阴影也变得温柔。
她睡了少说有三四个小时,当中竟然一次都没有醒。
贺景廷还像中午那样环抱着她,两个人腻歪地躺在病床上。
每天下午,照例会有医生来查房的。
舒澄回过神,脸热道:“你、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没让别人进来。”贺景廷像是完全看穿她的顾虑,宠爱地摸了摸她的脸。
“哦……”她轻哼,在他怀里又赖了一会儿。
“饿不饿?”他问,“去门口看看。”
贺景廷还挂着鼻氧管,不方便下床,舒澄有些好奇地披上外套出去,只见套间客厅里放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里面竟然是一只小巧的六寸蛋糕,款式尤其别致,是由六只不同口味的切角组成的。
黑巧森林、奶油千层、草莓芝士……还有她最喜欢的柠檬慕斯。
那天她随口提了一句,是想去市区吃蛋糕,他刚醒便早早叫人去买了。
贺景廷将床头调高,久躺后忽然坐直,他血压低得有些眩晕,眉心微蹙,难耐地合了合眼。
可看见舒澄步伐轻盈地捧着蛋糕走进来,他只觉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口味,就……咳、咳咳。”他偏过头闷咳。
“慢慢来。”舒澄连忙将床头重新放低一点,给贺景廷喂了一点温水,又握住他的手,按着虎口的穴位,轻轻地按揉。
“我没事,缓缓就好。”贺景廷轻轻摇头,望着她的黑眸中泛起柔和笑意,“饿了吧,先吃一点。”
舒澄不肯,又给他揉了好一会儿,等人呼吸完全平复了,才顾得上去拿蛋糕。
她尝了一口,柠檬酸甜、慕斯绵密,在唇齿间融化,比以前吃过的任何蛋糕都可口。
忽然,一个念头闯进脑海——
贺景廷不会把求婚戒指藏进蛋糕了吧?
舒澄拿小勺戳了戳夹层,都是软软的,会不会在其他五块里呢?
应该不会,他知道自己最喜欢这个口味呀。
她正思索着,一抬眼,就撞上了贺景廷含笑的目光,那神情明显已经看透了她所有小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