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道理舒澄都懂,可每每对上男人那双清明却空茫寂寥、毫无生气的眼眸,她心里还是会很疼、很难受。
几天后,医生给贺景廷摘去了胃管,并逐步减少营养液的静脉注入,促进身体的自主循环。
但起初他什么都咽不下去,除了清水,只要是有一点味道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米汤,都会是无止境的呕吐。
贺景廷脸色惨淡,整个人愈发地清减下去,比昏迷时更甚。
舒澄心疼得要命,询问医生是否能继续使用胃管,至少解燃眉之急。
“这样下去不行,营养液会加重对肝脏、肠道的负担,并发症的风险也很高,治标不治本。”陈砚清愁眉不展,“经过评估,他吞咽功能已经恢复了,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威廉教授的意思是,可能伴随一点进食障碍。”
舒澄也发现了,贺景廷心理上对食物非常抗拒,有时候粥才刚端到桌上,他呼吸就已经开始紊乱,甚至闻到就会吐。
以前总是他担心她吃不好,变着花样请厨师、找餐厅,如今……
却是他一米八几的身量一天喝不下几口粥,她眼睁睁看着他削瘦,心里比谁都难受。
第二天一大早,舒澄就去了镇上的市场。
欧洲米硬,品种也不一同,她找了一大圈,专门买来国内南方的小米,又挑了一把最嫩的小青菜。
医院有专门的后厨,但她拒绝了厨师长的帮助,坚持借了灶台,亲手从淘米开始煮。
晌午,舒澄端着小碗和保温桶走进病房,轻轻合上门。
贺景廷眉眼依旧苍白,靠在半摇起的床头吸氧,拔管后几日脸色丝毫不见好转,仿佛一座沉默的山,静静地面临消亡。
“今天粥是我亲手熬的,你是不是该赏脸多吃几口?”
舒澄自顾自打开保温桶,舀了一碗浮在上面的薄粥,执着小勺轻轻搅动,“你要是不肯吃,我手上可就白白烫红了……”
她故意伸出坐手,撒娇道:“你看。”
贺景廷眼神果然猛地抬起,落在她白皙指尖的那一抹浅红上。
他的手也动了下,下意识想要拉过她查看伤处,手指却最终只蜷了蜷,垂落在身侧。
他哑声说:“澄澄,不要做这些。”
舒澄装作没听见,直接侧身坐到了床沿,紧贴着他,而后舀了一小勺,喂到他唇边。
“我从早上到现在也没东西呢。”她柔声哄道,“你吃一口,我就吃一口。”
午间温暖的光洒在她侧脸,乌发柔软地落在肩头。
贺景廷注视着她,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最终张口吞下了这勺粥。
舒澄说话算数,立即也舀了一勺自己吃下。没有换勺子,就用刚刚他吃过的这一只,自然地放入口中。
一双清亮的眼眸中含着笑意,舒澄温柔地看着他:“嗯,看来我煮粥的手艺没退步,是不是软软的?”
贺景廷仿佛被烫到般,漆黑的瞳孔颤了颤,就这样顺从地一口、一口将粥咽下。
目光却不落在粥上,只一瞬不移地凝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吃下小半碗后,他明显咽得越来越慢,薄唇紧紧闭着,深呼吸好几次才能张开。
可这么巴掌大一小碗粥,还有一半是她吃的。
舒澄重新换了温热的,继续哄道:“再吃一点,这样,你吃一口,我吃两口。”
她长睫轻眨,讨价还价的样子十分可爱。
贺景廷没有拒绝,艰难而缓慢地吞下。
喂到最后几口时,他却突然似乎被呛着,偏过头重重地闷咳。这一咳就停不下来,像是要把胸膛都震碎。
贺景廷脸色唰地煞白,攥拳抵住心口,却越咳越轻,浑身虚脱地咳不出来。
舒澄心惊,连忙把他肩膀扶到自己怀里靠着,身体前倾,能让呼吸舒服一点。
她轻柔地一下、一下抚着他不断耸动的后背:“忍一忍,深呼吸,慢慢吸气。”
她后悔自己心急,刚刚要是只喂半碗就好了……
贺景廷下巴陷在她颈窝里,发软地往下栽,呼吸紊乱,还在断断续续地轻咳,许久都没有回音。
舒澄担心,生怕他昏过去,想把人扳过来:“你没事吧,有没有好一点?”
耳畔却响起男人嘶哑的乞求:
“别……别看。”
贺景廷没有力气阻止她,眉头厌弃地紧蹙,无比嫌恶这具破败连一点粥都咽不下的身体。
他眼睫湿淋淋地半阖,胸口像被撕碎般刺痛,无论如何深深呼吸,都倒不过这一口气。
冷汗直流,唇瓣越来越绀紫。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没用的模样。
舒澄感觉到他身体轻微的挣扎,连忙不再动:“好、好,我不看,你就这样缓一下。”
她哪里会不懂他的自尊和逞强,心酸地直想哭,眼眶滚烫地轻眨,轻声安抚:“你只是暂时病了,没事的,我陪着你。”
过了好一会儿,贺景廷的喘息平缓下来,病服贴在脊背上,冷汗浸透了几重。
他嘶哑道:“澄澄,去吃饭吧。”
这是在赶人了。
舒澄有点不舍:“我不饿,再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就在这时,放在床边的手机嗡嗡震动,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Lunare的人事总监。
“去吧。”
贺景廷语气略有冷硬,固执而艰难地直起身,脱开她的怀抱。但他体力不支,轻动一下就难受得呼吸急促。
舒澄知道拗不过,只好先把他扶回床头靠着,软软答应了:“好吧,那我去吃午饭,姜愿说今天餐厅有意大利面呢。我好好吃饭,你也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女孩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委屈快要溢出来了,可怜兮兮地嘟着嘴。
贺景廷眼神晦暗,半晌,终于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临走时,舒澄望着他闭目养神的模样,微弯了唇角。
深冬午后和煦的阳光照进来,洒在男人清俊的眉眼。
眉骨高挺而深邃,那双总深邃清冷的眼睛轻合着,长睫垂落,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骨相生得极好的,鼻梁高挺,下颌轮廓分明。
即使病中面色苍白,依旧不减锋利冰冷,仿佛周身覆着一层融不开的霜雪。
来日方长。
忽然,舒澄上前一步,俯身在贺景廷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唇瓣蜻蜓点水般覆了下,温暖转瞬即逝。
她不想再听到他拒绝的话,不等人睁眼,便小兔子般飞快地逃走了。
离开病房,舒澄打开手机,才发现Lunare的人事总监早上就给自己打过两个电话,当时她在后厨大概没察觉。
她怕贺景廷听见工作电话会误会,特意走开很远再回拨。
电话里,人事总监询问她什么时候能来交接工作、办离职手续。
“我先生病了,正在瑞士住院。”舒澄解释,商量是否能再晚一点。
介于她线上能够继续配合原先的工作,提离职也预留了时间。
两个人简单协商后,人事总监同意将交接延到农历新年后。
但不能再晚了,因为国内年后要开展新项目,必须由新的设计师全权接手。
“没问题,谢谢。”舒澄点头。
瑞士到意大利,航班也就一个多小时,年后临时去交接一下工作应该不会太久。
挂了电话,她才发觉两手空空。
离开病房得急,忘记把保温桶和剩下的粥拿走,食物的味道会一直散在房间里的。
舒澄便转身往回走,刚推开病房门,脚步就顿住了。
病床上,贺景廷丝毫不是刚刚闭眼小憩的安静模样。他背对着门口蜷缩起来,脊背深深弓下去。
舒澄倒吸一口冷气,快步跑上前,只见他双手深深地按进上腹,冷汗顺着脸侧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不过顷刻,贺景廷面色青白,眸光竟已经涣散了,整个人没有意识地簌簌发抖。压进胃里的拳头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腹部顶.穿。
她吓得心惊,按下呼叫铃,就用力去掰他的手:“松手,贺景廷,不能这么按!松手!”
他胃里刚刚才大出血过一次!
可贺景廷哪里还有理智可言,浑身紧绷如铁板,后背剧烈耸动着,越压越深。
舒澄拼命将指尖钻进去,触到他腹部那团疯狂搅动着的臌胀,只觉头皮发麻。
他难受成这样,刚刚竟还强撑着将她喂的粥都喝下去。
贺景廷栽在她怀里,喉结剧烈地滚动,胸腔里溢出压抑的梗塞声,却始终死咬住唇,不愿意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