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难逃[先婚后爱]_梨花夜雪【完结】(16)

  两只墨绿色的水滴耳坠随之左右摇晃。

  但她脸上是常笑着的,对吃面的顾客,对玩闹的小孩,还有对身旁那个黝黑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不停地擀面、切菜、招呼客人,秋风萧瑟中连连抹汗。

  少年藏在对街窄道的垃圾桶后面,一待就一夜。看他们收摊时闲谈说笑、相依偎着离开的背影,看沈玉影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男人为她特制用来煮面收银时坐的高脚凳,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

  曾经沈玉影年少离乡,他哮症拖累,丢给贺家是人之常情。

  可如今呢,她会想见自己吗?

  少年一连三日将膝盖蹲到麻木肿胀,终没有勇气上前,却殊不知自以为秘密的行踪早被人发现。

  直到那日立冬,县里来吃面的人很多,沈玉影和丈夫忙到凌晨才收摊。打烊后,厨房只余一盏小小的灯,女人坐在高脚凳上,男人为她按摩酸痛的腰背,亲昵而温馨。

  贺景廷默默地远望着,不自觉幻想起,母亲腹中的弟弟或妹妹会何时降生。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大路镜头疾驰而来,满载的大货车摇摇晃晃,迎头直冲向街对面。

  突然,黑夜中一声巨响——

  钢筋水泥轰然倒塌,不足十平的面馆瞬间没有了形状,夷为废墟。

  鲜血在残垣中蔓延,点点滴滴地流淌。

  而少年的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呆滞到无法呼吸。耳边响起人们混乱的尖叫,消防警笛在脑海中盘旋,宛如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催命符。

  救护车没有来过。

  “可怜啊,这一撞连人形都没有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听说那个司机胰腺癌晚期,这本来也要死了,还拉上三条人命,造孽啊。”

  ……

  “之前开货车死的那不是个赌鬼吗,他老婆孩子怎么还有钱出国?”

  “啧啧,你是不知道,撞死的那个女的,以前给南市贺家生过一个儿子呢,哪有这么简单……”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处爆发,顺着胸骨直冲上头顶。

  贺景廷闷哼卡在喉咙里,在混沌中霎时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弥漫开来。他痛得梗塞,整个人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发抖,冷汗不知流了多久,已经顺后颈染湿了衬衣。

  但神经被撕扯着,任他怎么挣扎都醒不来。

  肮脏四溅的砾石、熊熊燃烧的大火、嘈杂纷乱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如走马灯般反复。

  贺景廷发狠地用拳头捣向胸口,一阵剧痛终于将他彻底拉了出来。

  视线久久涣散,眼前落地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个个光斑闪烁。心脏飞快杂乱地泵血,他揪住衣领用力地呼吸,肺叶却像被一张网罩住,无法解脱。

  如果不是他,沈玉影会活得很好吧……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个年代富贵风流的公子哥,诱骗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他不仅是沈玉影人生上的污点,也将致命灾祸带给了她。

  大货车冲撞后起火,将尸骨残骸烧为灰烬,连衣冠冢都没有留下。

  而他也没有资格去祭奠。

  他恨这世上所有姓贺的人,包括自己。

  贺景廷自虐一般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斩断上涌的急促气息。霜白的皮肤上瞬间泛起红痕,他眼神狠厉,指尖越来越用力,发绀的嘴唇微微张开,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种强烈痛苦的窒息感,竟带来一丝安慰。

  眼前光斑闪动着,恍恍惚惚间,仿佛十六岁的他蜷缩在地上,因哮喘发作垂死挣扎。氧气越来越淡薄,周边的一切嘈杂都渐渐冰冷下去。

  “小姐,老爷和夫人没回电话,谁也不能去医院。”

  “你们都没看到吗,他要死了!”

  是小女孩的哭腔,她双手放在他胸口,生疏地按压着。

  没用的……

  认命的那一刻,却听到白瓷花瓶“砰”地一声砸碎在地上,刺耳而尖锐。

  他昏黑模糊的视线勉强开合,是一个清瘦的身影挡住面前——

  那个平时在父亲和继母面前低眉顺目、一句顶撞都不敢说的小姑娘,情急之下拿瓷片划向自己的手腕。

  “我也快死了,这样能叫救护车了吗?叫救护车啊!”

  窗外漫天的大雪落下,他仿佛也变成了一片雪花,无知无觉,在极致的寂静中飘在风中……

  掐着脖子的手渐渐松下了力气,贺景廷有些失神,呛咳着伏在沙发上。

  目光所及之处,有一抹红色映入眼帘。

  他狼狈地注视了一阵,猛然将那装着德诚点心的红纸袋拽入怀中。

  蛋卷和蝴蝶酥都是铁盒,蛋挞的透明塑料盒被助理粗心地压在底下。贺景廷抖着手抽出来,将它放到最上面。

  他深深浅浅地喘息着,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小姑娘吃点心时可爱的样子。

  她怕掉了渣在屋里会挨骂,总要悄悄跑到老宅后院的秋千上吃。平日很少会笑,细细的眉总是耷拉下去,唇轻抿着,像只小心翼翼的兔子。

  然而,在郁郁葱葱的掩映下,从他三楼的窗台望去,恰能看到她一个人眉眼弯弯的样子。坐在秋千上,脚轻轻晃荡,漂亮的眸子里聚着光,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味珍宝。

  她也是会笑的。

  贺景廷深深弯腰,将额头抵在那冰凉铁盒上,失焦的目光慢慢柔软,宛如一条暗夜中流淌的深河。

  昏沉的意识中,他脸色越来越白,却像是触摸到了赖以生存的空气,神色沉静下来。

  “你哪里不舒服?贺景廷,醒醒!”

  “把药箱拿过来,快点!”

  好像有人在喊他,可他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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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连更一天哦,明晚七点见~

  或许宝宝们会多多评论吗[奶茶]

  第10章 别动

  立冬过后,南方气温骤降,新闻已经开始预测今年的第一场雪。

  会议结束,工作人员鱼贯而出,舒澄走在最后,将陆斯言送到门口。

  “那概念设计图下周五之前发到你邮箱,有其他需求随时联系我。”

  工作室里很暖和,她只穿了一件杏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随性地挽起来,利落而不失慵懒。

  “好,那就麻烦你了。”陆斯言回想起刚刚会议上她自信大方的样子,没想到短短几年,那个曾有点腼腆的少女已经出落得如此不同,“晚上一起吃个饭?”

  “下次吧。”舒澄捧着热咖啡,“我已经约了朋友。”

  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姜愿家陪小猫玩一会儿,今天工作忙,只能晚上去。

  “也行,可别忘了下次我请客。”他笑了笑,示意下属将东西拿过来,“我刚从港城出差回来,顺便带了些伴手礼,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吧?”

  四五只红底烫金的礼品袋,舒澄一眼就认出,这是德诚家的点心。

  七十多年的老字号,这家的蝴蝶酥和蛋卷最是远近闻名,但不仅限购,网上也买不到,只有港城有一家门店。小时候每次父亲去港城出差,她最期待的就是带回这件点心。

  “还真是,谢谢。”她好久没吃到了,有些惊喜。

  “是我该谢谢你和你的团队,这次愿意帮我们做美术顾问,真的帮了大忙。”陆斯言说话总是体贴谦和,让人如沐春风。

  舒澄笑笑,接了过去:“那我就不客气了。”

  平日里她的客户天南海北,很多都是熟客,带件小礼物的不在少数。

  陆斯言走后,她只取了一袋,照例将剩下的放在前台,让助理分给同事们。

  晚上舒澄在姜愿家吃了饭,一起陪团团玩了一阵。贺景廷始终出差未归,她不急着回家,待到九点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四周黑漆漆的,中心花园的景观喷泉在维修,梯子、电钻和假山都隐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看着有些吓人,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突然,舒澄感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啊!”

  她一惊,踉跄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心跳得有些快,她打开手机一照,发现是几块从喷泉底部挖出来的鹅卵石,被工人随手搁在了小径中间。

  舒澄怕有老人或小孩再被绊倒,弯腰将石头都移到了草地里。等她起身要走时,才后知后觉左脚踝隐隐作痛。

  刚刚慌乱中扭到了。

  她尝试走了几步,好在没伤到骨头,除了有些刺痛没什么大碍,便一步深一步浅地往车库走去。

  夜里一路畅通,舒澄提前外卖了一盒扭伤贴,刚将车停进车库,就来了电话——御江公馆不允许外来人员上楼。

  “帮我放在大厅前台吧,不麻烦管家送上来,我正好要到了。”

  她的注意力在电话上,下车时丝毫没有注意到,德诚点心的纸袋落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下面。

  舒澄拿了扭伤贴回去,意料之外的,客厅亮着灯,贺景廷的公文包就搁在沙发上,昭示着他已经出差回家,但她前后看了一圈也没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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